小满时节的守善乡，被一场透雨洗得发亮。山楂林的新叶舒展得像片绿云，“客人苗”的枝桠已经窜到半人高，叶片边缘带着点红，是被夏日的阳光晒出的健康色。沈未央蹲在苗地边，给支架松绑——竹片勒出的浅痕里，已经长出了细密的新皮，像伤口愈合后结的软痂。
“未央姐，你看这叶纹！”火旺举着片新叶跑过来，叶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，像张迷你的网，“跟孩子们寄来的日记里画的一模一样，女先生说这叫‘血脉相连’，是不是说它们真的跟城里的娃娃心连着心？”
沈未央笑着把叶片举到眼前，阳光透过叶肉，映出淡淡的红，像把孩子们的笑脸印在了上面。“李大叔说植物通灵性，”她往苗根处培了把土，“你对它上心，它就长得精神，就像这些苗，知道城里有群娃盼着它，自然要使劲长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林边停稳，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布包，是州府学堂寄来的夏衣。“孩子们听说山里入夏了，特意让先生给咱寄了些薄褂子，”他解开布包，里面的小褂子上都绣着山楂果，针脚歪歪扭扭，“说‘护林爷爷和未央姐夏天干活热，得穿凉快的’，还有个娃偷偷塞了包薄荷糖，说‘含着能提神’。”
周婆婆拿起件最小的褂子，往安仔身上比了比，尺寸竟刚刚好。“这娃怕不是会算命，”她笑着往褂子兜里塞了颗山楂干，“知道安仔爱吃这个，特意留了个大口袋。”
安仔摸着褂子上的绣果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拉着火旺往纪念馆跑。俩人翻出孩子们寄来的日记，找到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画的“苗宝宝成长图”，图上用彩笔标着“六月要长到我腰那么高”，旁边画着个踮脚比量的小人，裤腿上还沾着泥巴。
“现在比图上画的还高半尺呢！”安仔举着尺子量苗高，刻度停在“一米二”的位置，“得赶紧给他们写信，让他们知道苗长得比预期还好，省得天天惦记。”
赵念山坐在老山楂树下，给孩子们写回信。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，笔尖在信纸上慢慢爬，字里行间都是家长里短：“……客人苗喝了三回山楂水，最近迷上了吃蚯蚓，白灵狐总往根下扒土，像是在帮着找食……”写着写着，忽然往信里夹了片新叶，“让娃们摸摸这叶的软乎，就当亲手碰过苗了。”
周婆婆煮了锅山楂绿豆汤，盛在孩子们寄来的卡通水壶里，壶身上的小熊举着颗红果子，和苗上的新果相映成趣。“给苗也‘喝’点？”她往根处倒了点凉汤，水珠顺着叶片滚进土里，“当年护林队巡山，总把没喝完的汤倒给新苗，说‘同饮一山水，才能算一家’。”
午后的雷阵雨来得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叶上，发出“噼啪”的响。沈未央和火旺、安仔忙着给苗地搭雨棚，棚布是用护林队的旧油布改的，虽有些褪色，挡雨却依旧管用。白灵狐叼着石块压棚角，霜雪则围着苗地转圈，把被风吹歪的支架挨个扶直。
“这俩比货郎的铜铃还机灵，”货郎举着伞在一旁帮忙，“孩子们要是看见这场景，准得画成‘狐狸护苗图’，说不定能上绘本续集呢！”
雨停时，天边挂起了彩虹，一头搭在山楂林，一头连着远处的山。沈未央望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新叶，忽然发现叶尖都朝着州府的方向，像群踮脚眺望的孩子。她掏出信纸，提笔写道：“……今日雨过，苗叶更绿，叶脉里像藏着彩虹的光。知道你们惦记，特摘新叶一片，替苗儿说声：我很好，正使劲长，等秋天见……”
安仔在信后画了幅小画：白灵狐趴在苗上打盹，霜雪叼着水壶往根处浇水，旁边的山楂树上，结着颗比太阳还大的红果。“这样他们就知道，苗儿不仅长得好，还有保镖呢！”
货郎把信仔细叠好，塞进竹筒里——这是赵念山特意做的“平安筒”，外面刻着圈山楂纹，能防雨水。“明儿一早就送邮局，”他把竹筒挂在车辕上，“让孩子们三天内就能收到苗儿的‘平安信’。”
暮色漫进山楂林时，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，像在跟远去的马车挥手。沈未央坐在老山楂树下，摸着孩子们寄来的薄荷糖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，混着泥土的潮气，像把城里的牵挂和山里的踏实，揉成了一口舒坦。
她知道，这些往返的尺素和不断长高的新苗，早已把守善乡和州府连在了一起。就像这山楂林的根，在土里悄悄蔓延，看不见，却实实在在地连在一处，风一吹，叶叶相碰的“沙沙”声，都是说给彼此的家常话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