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的第一声雷炸响时，守善乡的雪正忙着化。檐角的冰棱滴下最后一滴水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个浅坑，坑里很快积起一小汪水，映着天上的流云，像块晃动的水晶。
沈未央握着铁锹站在苗地边，冻土被昨夜的雷声惊得松了劲，一锹下去能铲起大块带冰碴的土。“能松绑了，”她指着草绳裹着的苗干，露出底下泛着油光的绿，“再捂着就要长霉了，李大叔说‘惊蛰的苗要见风，就像睡醒的娃要伸懒腰’。”
火旺拎着把小剪刀跑过来，咔嚓咔嚓剪断草绳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苗。“你看这新皮，”他指着草绳勒出的浅痕，那里已经长出细密的绒毛，“比安仔的脸皮还嫩，赵爷爷说这是苗儿在‘长记性’，知道去年谁给它裹的暖。”
安仔蹲在“苗苗号”旁边，小心翼翼地扒开根部的土，露出几条嫩白的新根，像群偷偷往外探的小蛇。“女先生来信说，城里的孩子们也在种新苗，”他抬头时，鼻尖沾了点泥，“说要跟咱的苗比着长，看谁先抽出第三片新叶。”
赵念山拄着拐杖在苗地间踱步，手里捏着个放大镜，挨个查看苗芽的长势。“这颗芽憋了股劲，”他指着棵苗顶的饱满芽苞，“像当年李大叔憋着劲要在青石崖栽满林子，眼里的光都快冒出来了。”
货郎的马车轱辘轱辘碾过融雪，车斗里装着新到的竹支架——比去年的长了半尺，是州府木匠特意做的，说“今年的苗要蹿个子，得用结实的支架”。“还有孩子们寄的‘生长礼包’，”他搬下一个木箱，里面有印着刻度的卷尺、记生长日记的本子，“每个苗都有专属的‘成长档案’，让咱记清楚它哪天抽叶、哪天分枝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跟在后头，篮里是刚熬的淘米水，放凉了装在喷壶里。“给苗儿醒醒盹，”她往叶芽上轻轻一喷，水珠在芽尖上打了个转，“当年护林队浇新苗，总用这水，说‘人吃米长劲，苗喝米汤长个’，比啥肥料都养人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，是邻村学堂的娃们扛着小铁锹来了。“先生让俺们来学护苗，”为首的扎羊角辫小姑娘，举着本画满山楂苗的课本，“说要把咱的法子记下来，教给更多人。”
沈未央笑着给孩子们分小铲子：“要顺着根铲土，别像挖野菜似的胡来，”她指着安仔记的档案，“这苗儿昨天抽了半寸，你们今天来，正好能看着它再长一毫米，这就叫‘看得见的长’。”
孩子们蹲成一圈，盯着“苗苗号”的顶芽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忽然，火旺喊了声“动了！”，众人只见那芽苞轻轻一颤，噗地绽开片卷着的新叶，嫩得能掐出水。“比城里的快！”安仔赶紧在档案上画了片小叶子，“得赶紧写信告诉他们，咱的苗先拔头筹了！”
午后的阳光穿过新叶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沈未央坐在老山楂树下，看着孩子们围着新苗写写画画，火旺正教他们用草绳编小圈套在苗干上，说“这是给苗儿戴的‘成长纪念章’”。白灵狐叼着片刚落下的新叶，往纪念馆跑，像是要把春天的消息告诉展柜里的旧物件。
赵念山翻开孩子们寄来的画册，里面画着幅热闹的画：城里的娃和山里的娃手拉手围着山楂苗，苗顶的红果像个小太阳。“这画里的意思，”他指着画里交缠的根，“是说不管城里山里，苗的根都在土里连着，就像护林的心思，在哪都连着片林子。”
货郎举着相机拍下新叶舒展的瞬间，镜头里，阳光、新叶、孩子们的笑脸叠在一块儿，像幅活的春景图。“这张得寄给孩子们，”他擦了擦镜头，“让他们知道，他们的苗不仅活着，还在使劲长，就像他们心里的守护念头，一天比一天壮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，苗地的“成长档案”记满了第一页：“三月初六，第一片新叶展开，长度两厘米，叶尖带红晕……”沈未央把档案收进木箱，听见苗地里传来轻微的“噼啪”声——是新细胞在分裂，是根须在往深处扎，是春天在悄悄写新的篇章。
她知道，这些破土的新痕，早已和当年护林七子踩出的旧路连在了一起。就像这山楂林的根，在土里织成张密网，把老辈的念想和后辈的心愿，缠成一股扯不断的劲，趁着惊蛰的风，往天上、往土里，使劲长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