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的日头刚爬上山头,守善乡的山楂林就蒸腾起热气。晨露在叶尖儿上打了个转,被初升的太阳晒成细碎的光,落在沈未央沾着泥的手背上。她蹲在“苗苗号”根旁,手里攥着块捏碎的菜籽饼,黑褐色的碎末混着草木灰,在新翻的黄土里洇出深色的痕,一股混着青草与腐殖质的腥甜,顺着风往鼻尖钻。
“这时候追肥,就得跟给娃喂饭似的,得趁热乎劲,”沈未央用小铲子往土里刨了个浅坑,把饼肥匀匀地撒进去,“过了芒种,苗儿长个就跟疯了似的,一天一个样,不喂饱了,秋天结的果子都是瘪的,嚼着跟木头渣子似的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蹲在旁边,辫梢的红绳沾了点泥,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掰着块硬邦邦的饼肥。她的指尖被染成了深褐色,却顾不上擦,眼睛瞪得溜圆:“未央姐,咱这肥是自己沤的,带着股子土腥味,城里那边用的是白花花的化肥,到时候‘连心果’会不会一个甜一个淡啊?我娘说化肥催出来的果子,看着好看,吃着没滋味。”
沈未央闻言,放下铲子,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,黑灰在那截白嫩的皮肤上印了个小月牙,惹得小姑娘“哎呀”一声。“傻丫头,甜不甜不在肥,在心思,”她指着脚边的土,“你看这土坷垃,是咱一铲子一铲子敲碎的;这饼肥,是周婆婆用去年的菜籽,在缸里沤了仨月才成的;这苗儿,从埋核到长叶,咱天天来看,哪片叶上有虫眼,哪根枝桠被风吹歪了,心里门儿清。这每口劲都使到点子上了,结出的果,能差了?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掰碎的饼肥往坑里撒,动作轻得像在撒糖。忽然,她“呀”了一声,指着土里蠕动的白色小虫:“这是啥?会啃苗的根不?”
“是蚯蚓,苗儿的好朋友,”沈未央用铲子轻轻把虫挑到旁边,“它帮着松松土,根才能吸着气,就像咱干活累了要喘气一样。你别碰它,让它好好干活。”
不远处传来水桶晃悠的“吱呀”声,安仔扛着扁担,两头的木桶里盛着井水,水晃出桶沿,在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脚印。他的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,像贴了块深色的布,走到近前,把水桶往地上一放,喘着气喊:“未央姐,井水挑来了,刚从井里吊上来的,冰得很,要不要现在浇?”
“先晾着,”沈未央抬头看了看天,东边的云被太阳染成金红色,像块烧透的山楂果,“露水还没下去呢,这时候浇冷水,根会炸着,跟人喝了冰汽水肚子疼一个理。你把水倒在那边的石槽里,让太阳晒会儿,温乎了再喂苗,它才舒坦。”
安仔应了声,拎着水桶往石槽走。那石槽是护林队传下来的老物件,边缘被磨得溜光,槽底还留着圈圈水痕,像刻着的年轮。他把水倒进去时,井水撞在石面上,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闪,落回水里,漾开一圈圈纹。
“安仔哥,我帮你!”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过去,伸手要去拎水桶,却被安仔拦住。“你细皮嫩肉的,别碰这铁桶,冰手,”安仔笑着往她手里塞了片山楂叶,“你帮我看着水,等水温了喊我一声就行。”
树影里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紧接着是火旺的叫唤:“哎哟!这枝桠咋这么滑!”沈未央抬头一看,只见火旺正骑在“苗苗号”最粗的枝桠上,一条腿悬在半空,手里还攥着卷布条,显然是刚从树上滑了一下。
“你爬那么高干啥!”沈未央板起脸,“刚追了肥就上树,踩断了枝桠,秋天别想吃‘连心果’了!”
火旺吐了吐舌头,赶紧稳住身子,举了举手里的布条:“我看这树干破了块皮,前几天下雨刮了阵急风,它撞在石头墙上,擦破了皮,我来给它缠‘绷带’呢!”他说着,麻利地用布条在树干的伤口处缠了两圈,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,“你看,这样雨水淋不着,准能长好,跟人受伤了包纱布一个道理。”
“下来!”沈未央叉着腰,“赶紧下来帮安仔抬水,多干点正经活,少耍滑。你要是再敢上树,我就把你去年偷藏的山楂干全给白灵狐吃了!”
火旺最怕这个,连忙“哎哎”应着,像只猴子似的溜下树。他落地时没站稳,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在旁边的苗架上,惹得安仔和小姑娘直笑。他红着脸跑过去,路过小姑娘身边时,忽然伸手往她脸上抹了把黑灰,在那片月牙旁边又添了个小印子,活像只小花猫。
“你讨厌!”小姑娘尖叫着追上去,手里攥着片山楂叶,轻轻往火旺背上打。火旺笑着往前跑,俩人绕着“苗苗号”转圈,笑声像撒了把糖,惊得枝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落下几片新叶,飘在刚埋好的肥土上。
沈未央看着打闹的身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她拿起铲子,往自己刚埋肥的地方又拍了拍,把土拍得实实的,指尖触到土里的饼肥碎末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这苗啊,就跟娃一样,你对它上心多少,它就给你回馈多少。去年春天埋下的核,今年夏天已经长到半人高,枝桠上还挂着孩子们寄来的平安结,风一吹,叮咚作响,像在数着日子。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了,篮里是刚熬好的绿豆汤,装在粗瓷碗里,还冒着热气。“歇会儿,喝口汤,”她把碗递给沈未央,又给孩子们分了碗,“这天儿越来越热,别中暑了。当年护林队芒种追肥,也总熬这汤,说‘绿豆汤解乏,就像苗儿喝了肥有劲’。”
火旺捧着碗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,抹了抹嘴说:“周婆婆,这汤里放了山楂干吧?有点酸溜溜的,好喝!”
“就你嘴尖,”周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放了点去年的陈山楂,开胃,不然干活没力气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时,石槽里的水刚好晒温了。安仔和火旺抬着水桶,沈未央拿着瓢,往“苗苗号”根旁浇。水顺着土缝往下渗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像苗儿在喝水。小姑娘蹲在旁边,用手接着溅出的水珠,往自己脸上拍,凉丝丝的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赵念山拄着拐杖来巡查,看着新追肥的苗地,满意地点点头。“当年护林七子追肥,就爱在这时候,”他指着“苗苗号”的新叶,“你看这叶,刚浇了水,就舒展了不少,跟人喝饱了水精神头足一样。”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每棵苗的追肥时间,“‘苗苗号’今天追了菜籽饼,再过十天,得给它喂点豆饼,轮换着来,营养才匀。”
沈未央接过本子,认真地记下“十天后喂豆饼”,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清晰的痕。她忽然发现,这本子上的字迹,从去年的稚嫩到今年的工整,竟像“苗苗号”的枝桠一样,在不知不觉中长了起来。
日头偏西时,追肥的活总算干完了。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汗珠,往下滴,落在土里,洇出小小的坑。沈未央看着“苗苗号”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,忽然觉得,这芒种的汗,就像刚浇下去的水,虽看不见,却在土里悄悄使劲,等着秋天,结出满枝的甜。
白灵狐叼着片新叶跑过来,往沈未央手里塞,叶上还沾着颗露珠,像颗小小的珍珠。霜雪则趴在苗地边,吐着舌头喘气,尾巴扫过刚追肥的土,留下道浅浅的痕。
“走吧,回家吃晚饭,”沈未央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周婆婆说今晚做山楂馅的菜团子,管够。”
孩子们欢呼着往回走,脚步踏在土路上,“哒哒”的响,像在跟苗儿说:等着吧,秋天我们来摘果。
沈未央走在最后,回头望了眼“苗苗号”,夕阳的光落在它的枝叶上,镀了层金。她知道,这埋在土里的肥,滴在土里的汗,还有孩子们的笑,都会顺着根须往上爬,等秋风吹起时,枝桠上挂满的“连心果”,定是甜得能淌出蜜来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