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的日头把守善乡的山路晒得发烫,踩上去能听见鞋底“滋滋”的轻响。山楂林里却凉丝丝的,新叶层层叠叠织成绿伞,阳光穿过叶隙,在地上绣出细碎的金斑,风一吹,光斑就跟着晃,像撒了把会跑的碎银。
沈未央蹲在“苗苗号”的树荫里,手里捏着根软尺,正量它新抽的侧枝。尺上的刻度停在“三尺五”,比上个月又蹿了七寸,枝桠斜斜地伸出去,快要挨着旁边老山楂树的低枝了。“再长些日子,就能跟老树搭话了,”她指尖抚过新枝上的绒毛,软乎乎的,像刚出生的小鸡绒毛,“到时候让老树给它讲讲当年护林队的事,准能长得更壮实。”
“未央姐!快来看!”火旺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,带着点惊惶,又掺着兴奋。沈未央起身时,裤腿沾了圈草屑,刚跑出两步,就见火旺举着个玻璃罐,罐里爬着只翠绿的蝉,翅膀薄得像层纱,正“知了知了”地叫,声音脆得能穿透叶浪。
“这是刚脱壳的‘金蝉’,”火旺把罐子递过来,蝉在罐里扑腾,翅膀上还沾着点透明的黏液,“安仔在‘苗苗号’的树洞里发现的,说要养着,让它给苗儿当‘哨兵’。”
安仔蹲在树洞旁,手里捧着片湿漉漉的蝉蜕,壳上的纹路清晰得能数出节数。“你看这壳,”他举着蝉蜕对着光,阳光透过壳,映出淡淡的绿,“比去年在老树上捡的还完整,赵爷爷说,蝉在哪个树上脱壳,就认哪个树当‘家’,这只蝉,以后就是‘苗苗号’的了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凑过来,鼻尖快碰到玻璃罐,眼睛瞪得溜圆:“它会一直陪着‘苗苗号’吗?等秋天我们来,还能看见它吗?”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,飞快地画下蝉的样子,旁边写着“苗苗号的蝉哨兵”,字迹被汗浸湿了点,晕成小小的墨团。
“等它长出黑翅膀,就会飞走啦,”沈未央轻轻敲了敲玻璃罐,蝉吓得缩了缩腿,惹得孩子们直笑,“但它会在附近的树上叫,就像在跟‘苗苗号’打招呼。等明年夏天,它的宝宝又会爬到这棵树上脱壳,一辈辈守着,比咱在这儿的日子还长呢。”
正说着,周婆婆挎着竹篮穿过叶隙走来,篮里是刚冰镇的山楂酸梅汤,装在孩子们带来的塑料壶里,壶身上印着只举着冰棍的小熊,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。“来,喝口凉的,”她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壶,“这天儿热得邪乎,别中暑了。当年护林队巡山,就爱在树洞里冰酸梅汤,说‘山里的凉,比城里的冰窖还养人’。”
孩子们坐在老山楂树下的青石上,吸管插进壶里,“咕咚咕咚”喝得欢。胖小子喝得太急,酸得直皱眉头,却舍不得停,嘴角沾着点褐色的汤渍,像只偷喝了蜜的熊。“周婆婆,这汤里放了啥?酸溜溜的,越喝越想喝,”他舔了舔嘴角,“比我娘买的汽水还好喝。”
“放了去年晒的山楂干,还有山里采的野乌梅,”周婆婆笑着用帕子给他擦嘴,“熬的时候加了点冰糖,酸里带甜,才解腻。你们城里娃吃惯了甜的,偶尔尝尝这酸,才知道日子的滋味不全是甜的,就像这山楂,酸透了才甜得够劲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林边停下时,车斗里的冰桶正冒着白汽。“女先生托我带的‘降温礼包’,”他掀开桶盖,里面是些印着卡通图案的小风扇,还有包着冰袋的降温贴,“说城里的苗也怕热,孩子们给它们搭了遮阳网,让咱也给‘苗苗号’弄一个,别把新叶晒焦了。”
火旺和安仔立刻忙活起来,用竹竿在“苗苗号”头顶搭了个架子,铺上孩子们寄来的遮阳网。网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星星图案,阳光透过网眼,在地上投下片细碎的蓝影,像撒了把碎玻璃。“你看,这样就晒不着了,”火旺拍了拍网,“比给它撑伞还管用,风还能透进来。”
女先生的信就夹在遮阳网的包装里,纸上画着幅热闹的画:城里的孩子们举着小风扇,围着他们的山楂苗,苗顶上也搭着同款的蓝网,旁边写着“我们的苗和‘苗苗号’穿同款‘防晒衣’”。画的角落还有行小字:“老师说,等放暑假,我们就来帮着摘虫、浇水,让‘连心果’长得圆滚滚的。”
“得给他们回信,说‘遮阳网收到了,大小正合适’,”赵念山坐在青石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手里的毛笔在信纸上慢慢爬,“再说说这只新脱壳的蝉,让他们知道,‘苗苗号’不光有我们守着,还有了‘新邻居’。”
安仔自告奋勇要画插图,趴在石板上,用彩笔涂了只翠绿的蝉,停在“苗苗号”的枝桠上,旁边画了个举着风扇的小人,裤腿上沾着跟他一样的泥点。“这样他们就知道,蝉长得啥样,”他举着画给沈未央看,“比写的清楚。”
午后的蝉鸣越来越稠,像在树上架了无数个小喇叭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叫个不停。沈未央忽然发现,老山楂树的阴影里,“苗苗号”的影子已经能遮住半块青石了,去年这时候,它的影子还只有巴掌大,得凑得很近才能看见。
“你看这影子,”她拉过孩子们,指着地上的光影,“老树枝桠的影子粗粗的,像爷爷的胳膊;‘苗苗号’的影子细细的,像你们的小胳膊。但用不了几年,它的影子就会赶上老树,把这片地遮得更严实,到时候咱坐在这儿,就不怕太阳晒了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忽然站起来,往“苗苗号”的影子里跳了跳,又往老山楂树的影子里跳了跳,裙摆扫过地上的光斑,像只翻飞的蝴蝶。“我知道了!”她指着两个交叠的影子,“它们的影子抱在一起了!就像我和我妹妹睡觉要抱在一起一样!”
孩子们都学着她的样子,在影子里跳来跳去,笑声惊得蝉鸣都顿了顿。白灵狐叼着片被风吹落的山楂叶,往影子里跑,叶尖扫过光斑,拖出条长长的痕,像在画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。霜雪则趴在影子最深的地方,吐着舌头喘气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,把光斑扫得七零八落。
赵念山看着这热闹的场景,忽然咳嗽着笑起来,手里的旱烟杆在青石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土里,转眼就被风吹散。“当年护林七子在这儿歇脚,哪想过会有这么多娃围着棵新苗闹腾,”他望着“苗苗号”伸展的枝桠,“那时候就盼着林子别遭了虫、别着了火,能安安稳稳长着。现在倒好,不光林子长得旺,还招来这么多惦记的人,比咱当年想的日子还热乎。”
日头偏西时,蝉鸣渐渐歇了,风里带了点凉意。沈未央给“苗苗号”浇了最后一遍水,水珠顺着网眼落在新叶上,滚进土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像苗儿在说“解渴了”。她把那只蝉从玻璃罐里倒出来,放在最低的枝桠上,蝉愣了愣,扑腾着半绿半透明的翅膀,慢慢爬向叶心,留下道歪歪扭扭的痕。
“它要在这儿过夜啦,”小姑娘小声说,生怕吓着它,“明天它会不会长出黑翅膀?”
“会的,”沈未央拉着她往回走,“就像你们,过几年也会长大,比现在高,比现在壮,再来这儿时,就能亲手摘‘连心果’了。”
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叶隙里时,蝉忽然又“知了”叫了一声,像在回应。沈未央回头望了眼“苗苗号”,遮阳网在晚风中轻轻晃,蓝影罩着新叶,像给它盖了层软被。她知道,这蝉鸣,这树荫,这孩子们留下的笑声,都会融进土里,等秋天果子红透时,咬一口,定能尝到这夏天的滋味——有阳光的暖,有酸梅汤的凉,还有那点说不出的、慢慢生长的盼头。
老山楂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响,像在跟“苗苗号”说:别急,慢慢长,日子还长着呢,有的是时间让你把影子铺得更宽,把故事长得更长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