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的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前一刻还瓢泼似的砸在山楂叶上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,下一刻就停了,云缝里漏下的阳光,把林子里的水汽照得像撒了把碎钻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未央踩着湿漉漉的草,往“苗苗号”那边走。脚下的泥土吸饱了水,软乎乎的,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,鞋面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,混着雨水往下滴。她刚拐过老山楂树,就看见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蹲在苗架旁,正用手指轻轻碰枝桠上的小果子——青绿色的果实在雨珠里泡得发亮,像颗颗没熟透的翡翠,顶端却偷偷藏着抹浅红,像被太阳吻过的痕迹。
“未央姐,它红了!”小姑娘仰起脸,鼻尖沾着片碎叶,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,“你看这尖上,红扑扑的,是不是快熟了?”
沈未央走过去,顺着她的指尖望去。“苗苗号”的枝桠被果子坠得弯弯的,每个小果都挂着颗雨珠,阳光透过水珠,把那抹浅红放大了好几倍,像在果尖上点了滴胭脂。“这叫‘转色’,”她轻轻捏了捏果子,硬邦邦的,还带着股生涩的酸气,“就像你们脸红,是害羞了,等它把这红慢慢铺开到整个果子,就真的熟了。”
“那还要多久?”胖小子凑过来,手里攥着片被风吹落的果叶,叶上的齿痕还沾着点果肉的绿汁,“我娘说城里的草莓从青转红只要三天,咱这‘连心果’是不是也能快点?”
“傻小子,好东西都得等,”周婆婆挎着竹篮从雨雾里走来,篮里是刚蒸的艾草糕,冒着热气,“当年护林队等山楂熟,从青盼到红,足足盼了俩月,说‘越难等的甜,吃着才越香’。你看这果,现在急着红了,到秋天准是涩的,得让它在枝上多挂挂,吸够了日头和露水,才能攒足甜劲。”
胖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眼那抹浅红,喉结悄悄动了动,像在咽口水。安仔在一旁记“成长档案”,笔尖在纸上划过,写下“7月7日,小暑雨歇,‘苗苗号’首果转色,红痕长约半分”,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红圆点,像给果子盖了个印章。
“女先生来信说,城里的苗也结果了,”安仔放下笔,指着档案册上的照片,那是孩子们寄来的——青果缀在枝上,比“苗苗号”的果子小了圈,却也在顶端藏着点红,“说要跟咱比着长,看谁的果先全红,谁的果更甜。”
火旺扛着根新竹杆跑过来,竹杆上缠着圈软布,是他特意找货郎要的,怕竹杆磨伤了挂果的枝桠。“赵爷爷说这枝子弯得太厉害,再不下架支撑,怕是要断,”他踮脚把竹杆撑在枝桠下,软布刚好垫在果柄旁,“你看这样,既撑住了劲,又碰不着果子,跟给娃娃搭小床似的。”
沈未央扶了扶竹杆,确保它站得稳当。风一吹,枝桠在竹杆上轻轻晃,果子撞在一起,发出“叮叮”的轻响,像串没熟透的铃铛。“当年李大叔给结果的老树搭架,也这么细心,”她望着远处的青石崖,那里的老山楂树还立在雨雾里,枝桠上的红果隐约可见,“他说‘果子是树的娃,得像护着娃一样护着,不能让它受半点委屈’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林外停住,车斗里的木箱被雨水打湿了边角,却裹得严严实实。“城里孩子们寄的‘护果包’,”他搬下箱子时,裤脚的泥水蹭在箱面上,留下道深色的痕,“有防鸟啄的网罩,还有记甜度的测糖仪,说等果子熟了,要亲手测测‘连心果’的糖度,看是不是真的甜过蜜。”
打开箱子,防鸟网是浅灰色的,网眼细得能挡住麻雀,上面还印着卡通小鸟图案,画着小鸟举着块牌子,写着“不许啄,还没熟”;测糖仪亮晶晶的,像块小镜子,旁边的说明书上,孩子们用彩笔标了重点:“滴三滴果汁,等三秒,数字越大越甜”。
“这网罩得等果子再红些再罩,”赵念山拄着拐杖走来,他的裤脚卷着,露出的脚踝沾着泥,“现在罩上,密不透风的,果子该闷坏了。先把测糖仪收着,等秋分时,让孩子们亲手用。”他走到“苗苗号”前,伸手碰了碰那抹浅红,指尖的老茧蹭过果皮,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瓷,“当年我爹总说,果子的甜不用测,用舌头尝,用心品,比仪器准。”
雨又开始下了,这次是毛毛雨,像筛过的面粉,轻轻扑在脸上。周婆婆把艾草糕分给众人,糕上的艾草香混着雨水的清冽,在空气里漫开。“尝尝这个,”她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块,“放了点新采的薄荷,吃着凉丝丝的,能解这雨天的闷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咬了口糕,眼睛忽然亮了:“这味像‘连心果’会有的甜!有点清苦,又有点香!”她跑到“苗苗号”前,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在竹杆旁,“给它也闻闻,让它知道甜是啥味,快点长甜!”
众人都笑了,沈未央却没拦着。她想起李大叔日志里的话:“植物通人气,你对它笑,它就长得欢;你盼着它甜,它就真的会攒着甜劲。”这孩子气的举动,或许比测糖仪更管用。
午后的雨停了,天边架起道彩虹,一头搭在山楂林,一头落在远处的山坳。沈未央坐在老山楂树下,看着孩子们围着“苗苗号”叽叽喳喳,有的数果子,有的量枝长,有的则趴在地上,看雨水从竹杆根处渗进土里,画出圈圈湿痕。
火旺忽然喊了声:“快看白灵狐!”众人望去,只见白灵狐叼着片带红边的果叶,往纪念馆跑,尾巴尖还沾着点泥,像在把果子转色的消息告诉展柜里的旧物。霜雪则趴在苗架旁,用鼻尖轻轻蹭着没结果的枝桠,像是在催它快点结果。
“货郎叔,能给‘苗苗号’和彩虹拍张照不?”安仔举着档案册,“寄给城里的孩子们,让他们知道,咱的果不仅红了点,还有彩虹照着,肯定比他们的甜!”
货郎赶紧掏出相机,镜头里,青果上的浅红、竹杆上的软布、孩子们的笑脸,还有天边的彩虹,都融在湿漉漉的绿里,像幅刚画完的水彩画。“这张得洗大点,”他一边按快门一边说,“贴在纪念馆里,挨着护林七子的旧照片,让老伙计们也瞧瞧,这新苗结的果,多招人疼。”
夕阳把山楂林染成金红色时,沈未央给“苗苗号”浇了最后一遍水。水顺着根须往下渗,带着孩子们的期盼,带着艾草糕的香,带着彩虹的光,往土里钻。她知道,这藏在青果里的浅红,就像藏在日子里的甜,不用急,不用催,等风里带上秋的凉,等叶尖染上霜的白,那抹红自会铺满心,甜透骨。
离开时,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又回头望了眼“苗苗号”,轻声说:“等着我,等你全红了,我就来摘你。”风穿过枝桠,果子轻轻晃,像在点头应着。
沈未央笑了,脚步踩在湿泥上,依旧陷下去半寸,却觉得踏实。这守善乡的土地,就是这样,你对它付多少心,它就给你结多少甜,一年又一年,从不辜负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