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的日头像团火,把守善乡的空气烤得发烫。山楂林里的风都是热的,吹过新叶时带着“沙沙”的响,像谁在耳边扇着发烫的蒲扇。沈未央戴着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额角的汗珠,手里拎着个竹篮,正往“苗苗号”的枝桠间塞防虫网。
网眼是细密的白色,能挡住啄果的山雀,却拦不住风。她踮脚把网的边角系在竹架上,指尖被晒得发红,触到冰凉的网绳时,忍不住打了个激灵。“这网得系紧点,”她对旁边帮忙的安仔说,“昨儿夜里有山雀啄了颗果,留了个小坑,再松松散散的,秋后果子就该少一半了。”
安仔举着竹竿,帮她把网挑得更高些。竹竿顶端的软布蹭过果枝,带落两颗青黄的小果,掉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白灵狐脚边。白灵狐用鼻尖碰了碰,嫌涩似的扭过头,叼起片被晒卷的叶,往阴凉处跑。
“未央姐,你看这果!”安仔忽然指着枝桠深处,声音里带着惊喜。沈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串果子坠在网下,青绿色的果皮上,那抹浅红已经晕开了大半,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,连果柄都被坠得微微发红,透着股沉甸甸的实诚。
“比昨天又沉了点,”沈未央用手指掂了掂果子的重量,指尖沾了层细密的果霜,“赵爷爷说‘大暑的果,一天一个沉’,果然没说错。你看这果脐,都往里凹了,这是憋着劲长肉呢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蹲在苗架旁,手里捧着本厚厚的《植物生长图鉴》,是她从城里带来的。书页被汗水浸得发皱,她指着其中一页说:“书上说,这时候的果子得‘控水’,水多了会裂皮。咱是不是该少浇点水?”
“傻丫头,”沈未央笑着合上她的书,“山里的土不一样,咱这土是沙壤土,水渗得快,不像城里的园土爱积水。你看这土缝,干得都发白了,得浇,就是得在早晚浇,避开晌午的毒日头。”
火旺扛着个大木桶从林外走来,桶里是刚从山涧挑来的活水,水面浮着片荷叶,像个小小的绿伞。“周婆婆说这水带着凉气,比井水养果,”他把桶放在苗根旁,喘得胸口起伏,“我在桶里泡了把薄荷,浇的时候带点清凉气,苗儿准舒坦。”
他用瓢舀水时,动作轻得像在喂婴儿,水顺着根旁的土沟往下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土面上很快洇出深色的痕。“你看这水渗得多快,”火旺指着土沟,“跟饿极了的娃喝水似的,咕嘟咕嘟就咽下去了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午饭,篮里是凉面,拌着山楂酱和蒜泥,酸香混着辣味,钻进鼻孔时让人精神一振。“快歇会儿,吃口面,”她把碗筷分给众人,“这酱是用去年的陈山楂做的,酸得够劲,能解这暑气。当年护林队大暑天干活,就爱拌这酱,说‘酸能提神,辣能驱乏’,比啥解暑药都管用。”
孩子们坐在老山楂树的浓荫里,呼噜呼噜吃得香。胖小子辣得直伸舌头,却还往碗里加山楂酱,嘴角沾着的酱渍被汗水冲开,像只花脸猫。“周婆婆,这酱要是抹在‘连心果’上,会不会更甜?”他含着面条含糊地说,引得众人笑起来。
“等果子熟了,摘下来熬酱,比这陈的更鲜,”周婆婆给他递了片西瓜,“到时候让你带罐回去,给你娘尝尝守善乡的甜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林边停下时,车斗里的冰袋正冒着白汽。“城里孩子们寄的‘防烫包’,”他搬下一个纸箱,里面是些银色的反光膜,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遮阳帽,“说怕咱给苗浇水时中暑,特意让先生买的,反光膜铺在苗根旁,能挡挡热气。”
沈未央和孩子们立刻忙活起来,把反光膜铺在“苗苗号”的根周。银色的膜面反射着阳光,在叶隙间投下晃眼的光斑,像撒了把碎镜。“你看这膜,”火旺用脚把膜边踩实,“比遮阳网还管用,土都凉了半截。”
女先生的信就压在反光膜下,纸上画着幅有趣的画:城里的孩子们举着小扇子,给他们的山楂苗扇风,苗下也铺着同款的反光膜,旁边写着“我们和‘苗苗号’一起抗暑!”。画的角落还有行小字:“老师说,再有一个月就立秋了,到时候我们带着新采的种子来,跟‘连心果’一起过秋天。”
“一个月啊,”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,“那‘连心果’就能全红了吧?我要摘最大的那颗,做成标本,夹在书里,这样在哪都能看见它。”
“会的,”沈未央望着枝上沉甸甸的果子,那抹红已经快铺到果腰了,像给果子系了条红腰带,“等立秋的风一吹,它们就会使劲红,红得像灯笼,甜得像蜜,等着你们来摘呢。”
午后的蝉鸣又稠了起来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的叫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,像在数着日子。沈未央躺在老山楂树的树荫里,草帽盖在脸上,听着蝉鸣和孩子们的笑闹声,鼻尖萦绕着山楂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。
她知道,这大暑的热,这沉甸甸的果,这蝉鸣里的期盼,都是在为秋天蓄力。就像这山楂林里的岁月,热过,累过,盼过,才能在秋风起时,捧出满枝的红,甜透整个守善乡。
白灵狐趴在反光膜上打盹,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霜雪则叼着片红边的果叶,往纪念馆跑,像是在把“果子快熟了”的消息,告诉那些沉默的旧物。风穿过防虫网,果子在网里轻轻晃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像在跟蝉鸣应和,一起数着离秋天还有多少个日出日落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