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的风带着点凉，钻进山楂林时，卷得新叶“沙沙”响，像谁在枝头摇着串碎玉。沈未央站在“苗苗号”前，看着枝桠上的果子，忽然笑出了声——不过一夜功夫，那些青果上的红痕竟漫开了大半，像被晨露晕开的胭脂，从果尖一直淌到果腰，连果皮上的白霜都染上了点粉，透着股子娇羞的甜。
“未央姐！它真的在跑！”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举着放大镜，蹲在枝桠下，镜片把果身的红痕放大了好几倍，能看清红与绿交界的地方，有层淡淡的粉雾，“你看这红，昨天还在这儿，今天就跑到这儿了，像在果子上赛跑呢！”
她的指甲掐着放大镜的木柄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，辫梢的红绳扫过果叶，带落颗晶莹的露珠，正砸在红痕最浓的地方，顺着果皮往下滚，像给那抹红镶了道银边。安仔举着相机，“咔嚓”一声拍下这幕，镜头里，露珠里还映着小姑娘瞪圆的眼睛，像颗藏着星光的玻璃珠。
“立秋一到，果子就像听见了号令，”赵念山拄着拐杖走来，他的蓝布褂子外罩了件薄衫，是周婆婆今早刚给缝的，“当年护林队总说，‘立秋的风是染匠’，吹过山楂林，青果就能沾三分红，吹得越勤，红得越快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。”
他走到“苗苗号”最粗的枝桠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串最红的果，指尖的老茧蹭过果皮，留下道浅浅的痕，很快又被果霜盖了去。“这果型周正，蒂把也壮，”他点头赞道，“比当年青石崖那棵老果树的头茬果还精神，看来孩子们的‘聘礼’没白送，这‘连心果’是真长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火旺扛着个竹编的浅筐跑过来，筐底铺着层软布，是周婆婆用孩子们寄来的旧校服改的，布面上还能看见洗得发白的校徽。“赵爷爷说，得给熟得快的果单独搭个‘小床’，”他踮脚把筐挂在枝桠下，软布刚好托住最沉的那串果，“免得枝子被压断，让果子摔成泥。”
筐子在风里轻轻晃，果子撞在布上，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，像群胖娃娃在摇篮里打滚。胖小子看得眼馋，伸手要去够，被沈未央拦住：“现在摘下来是酸的，能把牙倒了，”她指着果脐处的绿，“得等这圈绿全褪了，红得发紫，蒂把轻轻一碰就掉，那才是真熟了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新蒸的山楂馒头，热气混着麦香在林子里漫开。“来，垫垫肚子，”她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个馒头，馒头顶上点着颗红点，像颗迷你山楂果，“刚出锅的，热乎着吃最香。当年护林队在林子里歇脚，就爱啃这馒头，说‘面香混着果香，干活都有劲’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咬了口馒头，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坳喊：“快看！货郎叔的马车！”只见货郎赶着车往林里来，车斗里堆着个大木箱，箱盖上贴着张彩纸，画着群举着篮子的孩子，旁边写着“我们的摘果工具来啦！”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把摘果器都寄来了，”货郎把箱子搬下来，打开时，里面滚出些带着软布的小钩子、印着刻度的果篮，还有个粉色的小本子，“说要让咱先练练手，等他们来了，要亲手摘第一颗‘连心果’。”
小钩子是用软塑料做的，弯成月牙形，顶端包着布，不会划伤果皮。安仔拿起一个，小心翼翼地钩住颗半红的果，轻轻一旋，果子就落在了筐里。“真好用！”他举着果子给众人看，果皮完好无损，“比咱用手摘方便多了，还不会碰掉旁边的青果。”
女先生的信夹在小本子里，纸上画着幅摘果图：孩子们踩着小梯子，举着同款钩子，笑得露出豁牙，树下的筐里已经堆满了红果，旁边写着“倒计时十天！我们就来啦！”。画的背面还有行小字，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写的：“我要摘最大的那颗，送给未央姐当礼物！”
“得给他们回信，说‘工具收到了，我们天天练习，保证等你们来的时候，一颗好果都不会摔’，”沈未央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，“再说说这果子的长势，让他们路上都能笑着来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，在“小床”上投下斑驳的光。沈未央坐在老山楂树下，看着孩子们围着果筐叽叽喳喳，有的数红了多少颗，有的练摘果器的用法，有的则趴在地上，看蚂蚁顺着筐绳往上爬，像是在给果子“站岗”。
白灵狐叼着片红透的果叶，往纪念馆跑，叶尖还沾着点果肉的红汁，像在给展柜里的旧物报喜。霜雪则趴在筐子下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，把靠近的虫儿赶跑，活像个尽职的门卫。
“未央姐，你说第一颗熟的果会是谁的？”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忽然问，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，“是我寄的种子长的那颗，还是胖小子的？”
“不管是谁的，摘下来都分着吃，”沈未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你一口，他一口，甜就变成双倍的了。就像这‘连心果’的名字，本就是要大家一起尝才够味。”
日头偏西时，风里的凉意更浓了。沈未央摘下那颗被安仔练手摘下的半红果，用清水洗了洗，掰开时，果肉里的红丝像无数条小血管，从果核一直牵到果皮。她尝了尝，酸里已经带了点甜，像日子刚有了点盼头的滋味。
“再过十天，这甜就能盖住酸了，”她把果核埋进土里，“等孩子们来了，就能尝到这守善乡的秋天，是啥味了。”
孩子们的笑声随着风飘出老远，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，落下几片带红的叶。沈未央望着“苗苗号”上的红果，忽然觉得，这立秋的风不仅在染果子，也在染日子——把苦染成甜，把盼染成实，把隔着山水的惦记，染成颗颗攥在手里的红，暖乎乎的，甜丝丝的。
老山楂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响，像在跟“苗苗号”说：别急，再等等，等那些小脚丫踏进林子，等那些小钩子触到果蒂，你这满枝的红，才算真的结出了滋味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