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央蹲在埋着果核的土堆旁,用小石子把“十天倒计时”的木牌往土里按得更牢些。木牌上的红漆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,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正用指尖一下下点着数字,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日子:“今天减去一天,就是九天啦!货郎叔说城里到这儿的马车最快要走三天,他们肯定会提前出发,说不定再过六天就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了!”
她的辫梢扫过旁边的山楂树,带落几片被阳光晒得半干的叶,落在沈未央刚铺的软布上。沈未央捡起叶子,轻轻擦去小姑娘鼻尖的汗珠,“算得这么精?是怕抢不到摘最红那颗果的机会吧?”
“才不是!”小姑娘涨红了脸,攥着新领的摘果钩反驳,钩尖包着的软布蹭到沈未央手背,“我是想给未央姐摘颗最大的,你看最高那枝上挂着的,红得都快发亮了,肯定最甜!”
安仔举着摘果器从树后钻出来,手里晃着颗刚练习摘下的半红果,果皮光滑得没有一点压痕。“你们看!”他得意地把果子抛起来又接住,“我这手法,就算闭着眼也能让果子稳稳落进筐里,保证等孩子们来了,每颗果都像刚从枝头跳下来的娃娃,一点伤都不会有。”
沈未央笑着接过果子,指尖抚过果皮上细密的纹路,“确实长进不少,不过最顶上那串可没这么好摘,枝桠又细又高,得靠梯子才够得着。”她望向那棵最高的山楂树,树冠顶端果然悬着串红透的果,像缀在绿幕上的玛瑙,被风一吹轻轻摇晃,仿佛在招手。
“梯子早备着呢!”赵念山的声音从树后传来,他正踩着木梯往高处爬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结实的小腿,每向上一步,梯子就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,却稳得纹丝不动。“我让安仔把每根横木都换了新料,还在梯脚钉了防滑的铁掌,就算踩着露水也不会打滑。”他低头往下看,手里正往最高的枝桠上系红绸带,绸带在风里展开,像面小小的红旗,“再系上这个,老远就能看见,省得他们找不着方向。”
绸带是周婆婆连夜用孩子们寄来的红布缝的,边缘还绣着细碎的山楂花,风一吹,绣线的光泽混着阳光闪闪烁烁,倒比枝头的果子更惹眼。安仔抱着新削的木楔子跑过来,往梯脚的缝隙里敲,“赵爷爷说要让梯子的每道缝里都塞足浸过山楂汁的布条,这样就算摸黑爬梯,也能闻着甜味找方向。”
木楔子敲进去的瞬间,果然有淡淡的酸甜味飘出来——那是周婆婆用熬好的山楂酱拌了布条,特意让他塞进去的。沈未央看着安仔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起早上货郎送来的布包,心里涌过一阵暖意。
货郎的马车还停在路口,车斗里的木箱敞着盖,露出里面孩子们寄来的东西:胖小子画的歪扭全家福里,每个人嘴里都叼着颗山楂;扎双马尾小姑娘的姐姐绣的摘果手套,指尖缝着小小的防滑颗粒;还有包用油纸裹着的山楂干,咬一口能酸得眯起眼,却越嚼越有回甘。最底下压着张行程表,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:“第一天:带够水壶和药膏;第二天:早起赶车,争取多走两里路;第三天:要是看见红绸带,就开始喊‘未央姐’——要大声喊!”
沈未央把行程表贴在“倒计时”木牌旁,刚用石子压住边角,就见周婆婆挎着竹篮从厨房走来,篮里的山楂馒头冒着热气,麦香混着果香漫了满院。“来,都垫垫肚子,”她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个馒头,馒头顶的红点蹭在安仔鼻尖,“刚蒸好的,就着青果吃正好。当年护林队摘果前,都得先啃两个这样的馒头,不然攀枝桠时容易腿软。”
安仔咬着馒头含糊道:“周婆婆,您这馒头里是不是放了新摘的山楂碎?酸溜溜的真开胃!”
“算你嘴尖,”周婆婆笑着拍掉他手上的果屑,“知道你们练摘果费力气,特意多加了把山楂泥,既能顶饿又能解乏。”她转向沈未央,声音放轻了些,“我把孩子们寄来的药膏都分好了,万一有人被枝桠划破手,擦这个比普通药膏管用。”
沈未央接过药盒,指尖触到盒底的凹凸纹路,是孩子们用指甲刻的小爱心,心里一软。她抬头望向最高的枝头,红绸带正猎猎作响,忽然听见赵念山在树上喊:“未央,快来看!这串果底下藏着个鸟窝,里面有三只雏鸟呢!”
她赶紧踩着梯子爬上去,果然见红果掩映处有个小小的窝,绒毛未丰的雏鸟正张着黄嘴喳喳叫。赵念山正用软布轻轻盖住鸟窝旁的枝桠,“得给孩子们留个惊喜,等他们来了,让他们亲手把鸟窝移到安全的地方,也算摘果之外的小任务。”
风从树冠间穿过,带着红绸带的猎猎声、雏鸟的叫声和远处货郎整理马车的叮当声,像支热闹的序曲。沈未央低头看了眼木牌上的“九天”,忽然觉得这数字变得鲜活起来,仿佛每减一天,就能听见远方的马蹄声近了一程。
“赵爷爷,”她朝树上喊,“再往梯子缝里多塞点山楂布条吧,我好像已经闻到孩子们带来的山楂干味了。”
赵念山笑着应好,手里的布条刚塞进缝隙,就见货郎举着封信往这边跑,信纸在风里掀得哗哗响:“城里又来信了!孩子们说已经买好路上吃的干粮,还带了瓶新酿的山楂酒,说要给咱尝尝鲜!”
沈未央接过信,指尖抚过信封上歪歪扭扭的“加急”二字,忽然觉得那串最高的红果更亮了,红绸带也飘得更欢,像是已经看见路尽头扬起的烟尘里,有群背着行囊的身影正在靠近。她低头对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说:“你看,连风里都带着盼头呢,说不定用不了六天,咱们就能听见他们喊‘未央姐’了。”
小姑娘把摘果钩握得更紧了,钩尖的软布蹭着掌心,带来暖暖的触感。远处的红绸带还在飘,树下的“倒计时”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,仿佛也在数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