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善乡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。沈未央清晨推开院门时,整个山楂林都白了,枝桠上堆着蓬松的雪,像裹了层,脚踩在雪地里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,惊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未央姐!新苗被雪盖住啦!”安仔举着把竹扫帚跑过来,扫帚上还沾着昨晚没扫完的落叶。他蹲在“星果”的苗坑旁,小心翼翼地扒开积雪——保温膜上积了层薄雪,像盖了层白纱,膜下的土依旧松软,没上冻的痕迹。
“赵爷爷说这膜能聚热,”沈未央往手上哈了口气,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,“你看这雪化得慢,说明膜下是暖的,新苗在里面睡得安稳着呢。”她接过扫帚,轻轻扫去膜上的雪,银闪闪的膜面立刻映出天空的淡蓝,像块嵌在雪地里的小镜子。
周婆婆端着盆炭火从厨房出来,炭盆上烤着几个山楂,甜焦味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。“来烤烤手,”她把炭盆放在苗坑边,“当年护林队巡山遇着大雪,就靠这炭火取暖,说‘火不灭,心就暖,苗就冻不死’。”
山楂在炭火上“滋滋”冒油,表皮烤得焦黑,掰开时,果肉却红得发亮,甜香瞬间浓了几分。安仔抢过一颗吹了吹,咬了口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松口:“比晒干的甜!带点焦香,像把秋天的太阳吃进嘴里了。”
赵念山披着厚棉袄走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是孩子们寄来的“暖苗包”。“城里下了第一场雪,娃们就惦记着咱这的苗,”他解开布包,露出几副小小的毛线手套,是用拆了的旧围巾织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暖得人心头发热,“说把这手套套在苗架上,风就吹不进膜里了。”
手套是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织的,指头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山楂果;胖小子寄来的是块厚绒布,上面用红笔写着“给苗当枕头”;瘦丫头则把布偶的披风拆了,缝成个小小的保暖袋,刚好套在新苗的土堆上。
“这绒布真暖和,”安仔把布铺在保温膜上,用石子压住边角,“摸着像猫毛,苗儿肯定觉得舒服。”他忽然指着布上的字笑,“胖小子把‘枕头’写成‘忱头’了,还画了个睡觉的小人,说要跟苗儿一起冬眠。”
沈未央把毛线手套套在临时搭的小竹架上,风一吹,手套轻轻晃,像有人在给新苗招手。她往炭盆里添了块山楂木,火苗舔着木柴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“货郎叔说,城里的孩子们堆了个雪人,雪人手里举着颗山楂果,说‘替我们看着守善乡的苗’。”
“等雪化了,咱也堆个雪人,”安仔眼睛发亮,“让它举着摘果钩,守在‘星果’旁边,比胖小子的稻草人还神气!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雪停了。阳光透过薄云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未央蹲在苗坑边,看着保温膜下隐约透出的绿意——那是“星果”的芽尖顶得膜微微凸起,像个迫不及待要冒头的小拳头。
赵念山拎着壶热酒走来,酒壶上还冒着白汽。“来,抿一口,驱驱寒,”他给沈未央和安仔各倒了点,酒里泡着山楂干,酸甜味冲淡了酒的烈,“当年护林队在雪夜守苗,就靠这酒暖身子,说‘酒入喉,暖到脚,守着苗儿不发抖’。”
安仔抿了口,辣得直伸舌头,却咂咂嘴说:“有股子山楂的甜!像把夏天的酸、秋天的甜、冬天的暖都泡在一块儿了。”
远处传来货郎的铜铃声,他顶着满身雪跑进来,怀里抱着个油纸包:“城里的急信!孩子们说梦见‘星果’发芽了,让咱一定拍张照片寄回去,说要贴在教室的墙上,天天看着它长。”
油纸包里是卷新胶卷,还有张画:几个小人围着雪人,雪人手里的山楂果上画着道绿芽,旁边写着“等春天来了,我们带着新的种子回来,种成一片山楂林!”。
沈未央赶紧找出相机,对着苗坑拍了张照——保温膜上的雪刚扫净,阳光在膜面映出小小的彩虹,膜下的绿芽若隐若现,像藏在雪地里的秘密。“这张洗出来,肯定比画里的好看,”她把胶卷收好,“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手套、绒布没白寄,新苗在这儿睡得香着呢。”
雪又开始下了,这次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像小针扎。沈未央往回走时,回头望了眼苗坑——毛线手套在风里轻轻晃,绒布上的“忱头”二字被雪盖了半拉,炭盆里的火星还在明明灭灭,像在给新苗唱摇篮曲。
她知道,这雪下得越厚,春天的新绿就越旺。等明年冰消雪融,“星果”的芽会顶着雪碴冒出来,城里的种子会拱破土层,而远方的孩子们,定会踩着融化的雪水,带着更多的种子和期盼,回到这片山楂林,把约定种进更深的土里,让山海连心的故事,在新的春天里,长出更繁茂的枝桠。
老山楂树的枝桠在雪中静默伫立,像位守护的老者,看着雪地里的生机,等着春风来唤醒沉睡的希望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