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日头短得像打了个盹,刚爬过山头就往西边沉。沈未央踩着薄雪往山楂林走,靴底碾过冻硬的土块,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响,远远看见“星果”的苗坑旁立着个小小的雪人,是安仔昨天堆的,戴着顶红绒帽,手里举着颗冻成冰球的山楂果,帽檐上的雪被风吹得像挂了圈白胡子。
“未央姐!你看我给新苗搭的‘哨兵’!”安仔从雪人后探出头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根树枝,正往雪人手里的山楂果上缠红绳,“赵爷爷说冬至是‘阴阳转换’的日子,得让新苗感觉到热闹,才长得有劲儿。”
沈未央蹲在苗坑边,轻轻揭开保温膜的一角——膜下的土松松软软,“星果”的芽尖又蹿高了半寸,嫩黄的芽瓣像刚剥壳的豆瓣,旁边城里种子的位置也鼓起个小小的土包,显然在土里攒着劲。她往土包上撒了把周婆婆炒的芝麻盐,“这是护林队的老讲究,冬至给苗根撒点香头,来年长得香。”
“城里的孩子们寄来的‘年味包’到了!”货郎的声音撞碎林子里的寂静,他扛着个大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,布包上沾着的雪沫子落在沈未央肩头,“女先生说,要让新苗也尝尝过年的味!”
布包一打开,年味就漫了开来:有孩子们剪的小红纸灯笼,糊着透亮的窗纸;有串成串的山楂干,红得像小鞭炮;还有包着糖的红纸,上面印着“甜甜蜜蜜”四个金字。瘦丫头特意画了张画,画里的新苗戴着小棉帽,旁边的雪人举着灯笼,落款写着“冬至快乐,我们在城里等雪化”。
安仔立刻把小红灯笼挂在雪人手里的山楂果上,风一吹,灯笼晃悠悠转起来,烛光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,投下团暖黄的光晕。“这样新苗夜里就不黑了,”他拍着手笑,“像揣了个小太阳在土里。”
赵念山裹着厚棉袄走来,手里拎着壶烫好的酒,酒气混着山楂香飘过来。“冬至得喝两杯,”他给沈未央倒了半杯,“护林队当年在林子里过冬,就靠这酒驱寒,说‘冬至阳生,喝口酒,日子越喝越有’。”他往新苗旁的雪地里插了根枯枝,“这是‘摇钱树’,老辈说冬至插枝,来年苗儿长得比枝高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饺子,篮里的瓷盘冒着热气,饺子褶上还沾着点面粉。“素馅的,放了新磨的山楂粉,”她给每个人递了双筷子,“趁热吃,冬至吃饺不冻耳,也让新苗闻闻香味,沾点福气。”她把煮饺子的汤往苗坑边泼了点,“原汤化原食,这汤养土,苗儿喝了长得壮。”
雪又下了起来,这次是鹅毛大雪,转眼就把小灯笼的光晕晕成了毛茸茸的圈。沈未央望着苗坑——保温膜上的雪越积越厚,膜下的绿意却倔强地透着生机,像在说“再冷也挡不住要长”。她忽然想起孩子们信里的话:“等开春,我们要带麦芽糖来,给新苗的枝桠缠一圈,甜得招蝴蝶。”
安仔把孩子们寄来的山楂干串挂在雪人脖子上,红串子在白雪里晃,像挂了串小鞭炮。“明年过年,咱就在这儿搭个小棚子,”他指着苗坑旁的空地,“让城里的孩子和咱一起守岁,给新苗拜年。”
赵念山喝了口酒,呵着白气笑:“那得提前酿好山楂酒,包够饺子,再让货郎多进点红纸,把林子都挂满灯笼,比当年护林队过年还热闹。”
日头落尽时,雪已经没过脚踝。沈未央往回走,回头望了眼那片亮着暖光的苗坑——雪人举着灯笼,红绳缠着山楂干,保温膜下的绿意藏在厚雪深处,像颗埋在土里的糖。她知道,这冬至的雪、灯笼的光、饺子的香,都在给新苗蓄力,等春阳一照,它们定会顶着雪碴冒出来,带着满身的年味,往高里长,往旺里长。
老山楂树的枝桠在雪中勾勒出深色的轮廓,像在守护着这片藏着生机的土地。风穿过枝桠,带着远处货郎哼的小调,调子混着雪声,像在唱:冬至过,阳生暖,新苗攒劲等春还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