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的晨光刚漫过山楂林的树梢,沈未央就踩着半化的雪往苗坑走。雪水在脚边汇成细流,浸得靴底发潮,远远看见安仔正蹲在雪人旁,用树枝戳着雪人肚子——原来雪人已经化了大半,红绒帽歪在一边,手里的冰山楂早没了影,只剩半截红绳在风里晃。
“雪人瘦成这样啦!”安仔回头喊,鼻尖沾着点泥,“它是不是把自己的雪给新苗盖了?你看苗坑边的雪化得最快!”
沈未央蹲下身,指尖探进保温膜下的土——果然比别处暖了半分,土块捏在手里能攥出潮气,“星果”的芽尖已经泛出浅绿,像被谁抹了点颜料,旁边城里种子鼓起的土包上,竟裂开道细缝,隐约能看见丝乳白的根须。
“是春信在土里动了,”她笑着把膜又盖严实些,“腊八的雪水最养苗,比啥肥料都管用。当年护林队总说,‘腊八融雪时,苗根醒盹日’,一点不假。”
周婆婆挎着个陶瓮从厨房走来,瓮口冒着白汽,混着糯米和山楂的甜香,把雪后的寒气都冲散了。“刚熬好的腊八粥,”她往粗瓷碗里盛了几勺,红豆、莲子混着煮得糯烂的山楂果,红的红、白的白,“快趁热喝,这粥里放了新晒的山楂干,喝着心里热乎,也让新苗闻闻香味,早点醒盹。”
安仔捧着碗,蹲在苗坑边喝得呼噜响,粥汁溅在保温膜上,很快被雪水冲成淡淡的红痕。“周婆婆,给新苗也‘喝’点呗?”他舀起一勺要往土里倒,被沈未央拦住,“傻小子,苗儿现在喝不得甜的,等开春长叶了,咱再用稀释的粥水浇,保准长得更旺。”
赵念山裹着棉袄走来,手里拎着串晒干的山楂枝,枝桠上还留着几个没摘的干果,红得像小灯笼。“把这枝子插在苗坑边,”他把枝子往雪地里一插,干果在风里轻轻撞,“老辈说腊八插山楂枝,能招春神,让苗儿醒得快。”他指着枝上的干果,“这叫‘留年果’,等开春发芽了,就把它们埋在土里,给新苗当‘压岁礼’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院外停住时,车斗里的木箱沾着雪,却裹得严严实实。“城里孩子们寄的‘醒苗包’,”他呵着白气搬箱子,“女先生说腊八要喝粥,特意让娃们攒了些蜜枣,说泡在水里浇苗,甜得能把春神引来。”
蜜枣装在玻璃罐里,颗颗饱满,表皮裹着层白霜。安仔拿起一颗凑到鼻尖闻,甜香混着雪水的清冽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“这得泡在温水里化开,”沈未央把蜜枣放进瓷碗,“太浓了会烧苗根,得像给娃娃喂糖水似的,一点一点来。”
孩子们的信夹在蜜枣罐底,纸上画着幅热闹的画:几个小人围着灶台喝腊八粥,锅里飘着个大大的山楂果,旁边写着“我们的粥里放了山楂,你们的苗闻到香味了吗?”画的背面还有行小字,是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写的:“我数了,离开春还有四十五天,我们很快就回来啦!”
“四十五天,眨眼就过,”沈未央把信折好放进兜里,“等雪全化了,这苗就能冒出土了。”她往苗坑边泼了点融好的蜜枣水,水珠渗进土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像苗儿在咂嘴。
午后的太阳晒得雪水滋滋冒汽,保温膜上的水汽凝成小水珠,顺着膜面往下滚,落在土里,晕出小小的湿痕。安仔把孩子们寄来的小红纸灯笼重新挂在山楂枝上,风一吹,灯笼转得更欢,光影在膜上晃,像给新苗跳醒盹舞。
赵念山坐在老山楂树下,喝着粥笑:“当年李大叔腊八浇苗,总爱说‘雪水融,粥香动,苗儿伸腰要出洞’。你看这膜下的动静,可不是要出洞了?”
沈未央望着苗坑上晃动的光影,忽然觉得土里的芽尖正在使劲——也许明天再来看,那道细缝就会裂得更大,也许过几天,就能看见乳白的根须钻出更多。她把最后一颗“留年果”埋在土包旁,心里跟揣了颗蜜枣似的甜:等这些干果烂在土里,新苗定会带着这股甜劲,顶着春寒往上冒,把孩子们的期盼,长成看得见的绿。
雪水顺着山楂枝往下滴,落在“留年果”的土堆上,晕开一圈圈湿痕。远处的风里,仿佛已经带着春的消息,正顺着这湿润的泥土,往更深的地方钻,轻轻喊着:醒啦,该醒啦,春天要来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