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场霜降在黎明时悄然而至,沈未央推开院门,只见篱笆上的豇豆藤裹着层白霜,像披了件水晶衣。“狼牙红”枝头的青果彻底变了模样,胭脂红漫过了大半果皮,被霜气一冻,红得发亮,像颗颗浸了血的玛瑙;城里苗的青果也黄透了,边缘镶着圈红边,透着股俏皮的艳。
“结红果了!”安仔举着个木托盘跑过来,托盘上摆着几串去年的干山楂,是他特意拿来当“参照物”的,“比去年的‘苗苗号’红得早!赵爷爷说这是‘同心瘤’攒的劲儿全往果儿上涌了!”
沈未央蹲在“狼牙红”旁,指尖抚过带霜的果皮,冰凉的触感里藏着点韧劲儿。果蒂处缠着根细红绳,是丫头昨天系的“认亲绳”,绳头沾着片干豇豆叶,被霜冻得硬挺挺的,像给果儿别了枚小徽章。
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冒烟,胖小子添了把干山楂枝,火苗“噼啪”窜起来,把艾草烟吹得更高。“城里的孩子们该到了吧?”他扒着篱笆往外望,鼻尖冻得通红,“我昨晚梦到他们踩着霜来,筐里装着麦芽糖,要给红果裹糖衣呢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的山路上就传来阵清脆的笑声,像串银铃滚过霜地。丫头第一个跳起来:“是他们!我听见胖小子的大嗓门了!”
果然见坡下涌来一群身影,领头的正是城里的胖小子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跑起来包上的拉链“哐当”响;瘦丫头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个新布偶,布偶手里举着颗红布缝的果子;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最欢,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,辫梢的红绳在霜地里划出道红痕。
“未央姐!赵爷爷!我们来啦!”扎双马尾的丫头扑过来,冻得通红的手直接抓住沈未央的袖子,帆布包掉在地上,滚出颗裹着糖纸的山楂糖,“你看我们带的麦芽糖!能拉出丝的那种!”
城里的胖小子把帆布包往地上一倒,滚出些新奇玩意儿:有把锃亮的摘果剪,刃口还沾着点防锈油;有本厚厚的《山楂培育大全》,封面上画着棵挂满红果的树;还有个小小的温度计,他说是“给果儿量体温的,不能冻着也不能热着”。
“快来看红果!”守善乡的胖小子拉着城里胖小子往“狼牙红”跑,两个小胖墩挤在枝桠下,脑袋撞在一起也不恼,“这颗红透了!比你画的糖画儿还亮!”
城里的瘦丫头把新布偶挂在“同心瘤”的竹架上,布偶的披风刚好盖住那颗虹光小果,她说:“旧布偶在城里陪苗儿,新布偶来这儿守红果,它们能通过根须说话呢。”
赵爷爷蹲在灶台边添柴,看着孩子们围着红果叽叽喳喳,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眼角的笑纹:“我说啥来着,霜降红果,准待人归。当年你爹在的时候,也是等头场霜落,才带着城里的学生来摘第一颗果。”
沈未央往孩子们手里分着热山楂茶,茶汤里飘着几片新摘的红果,酸甜味混着霜气漫开来。城里的扎双马尾小姑娘捧着茶碗,忽然指着“同心瘤”喊:“根须把弹珠包成红宝石啦!”
众人凑过去看,果然见胖小子埋的绿玻璃珠,被红根白根缠得严严实实,根须上的霜被体温烘化,水珠顺着珠子往下淌,把玻璃珠映得像颗会发光的红宝石。更奇的是,珠子底下的“同心瘤”渗出些透明黏液,正顺着根须往红果上爬,在果皮上凝成层薄霜,像给红果镀了层糖衣。
“能摘了不?”两个胖小子异口同声地问,眼睛瞪得像两颗红果。
赵爷爷磕了磕烟灰:“等日头把霜晒化了再摘,霜气消了,果儿才更甜。”他往孩子们手里塞了把野山楂,“先尝尝这个,垫垫肚子。”
野山楂的酸劲冲得孩子们直咧嘴,却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咂咂嘴,酸里竟品出点甜来。城里的瘦丫头忽然指着《山楂培育大全》喊:“书上说,红果沾着霜摘,能存得更久!”
“那就等霜化一半摘!”守善乡的丫头拍板,用红绳在红果上做了个记号,“就摘这颗‘领头红’,串成糖葫芦,咱一人一口!”
日头爬到竹架顶时,霜开始化了,豇豆藤上的冰晶变成水珠往下滴,落在红果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城里的胖小子举着摘果剪,手却有点抖:“会不会剪疼它?”
“傻小子,”沈未央握着他的手,把剪刃对准果柄,“果儿熟了,就盼着被摘呢,这样它的籽才能埋进土里,长出新苗。”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“领头红”落在铺着红布的木托盘里,红得像团小火苗。孩子们顿时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喊:“我先闻闻!”“让布偶也闻闻!”“快用温度计量量,是不是甜的温度!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掏出麦芽糖,往红果上缠了圈,糖丝在阳光下拉得老长,沾在红果上,像给果儿系了条水晶裙。“这样又甜又亮!”她举着红果往阳光下跑,糖丝反射的光落在孩子们脸上,映得每个人的笑都泛着甜。
赵爷爷看着这幕,慢悠悠地说:“这就对了,果儿是给人吃的,人笑了,果儿的劲儿才没白费。”他往“同心瘤”旁埋了颗“领头红”的籽,“给根瘤添个念想,明年长出新苗,又是一串甜。”
沈未央望着托盘里的红果,看着孩子们舔麦芽糖的馋样,忽然觉得这霜降的日子,比任何时候都暖。霜气染红了果,童声踏暖了霜,那些缠在根须里的盼、系在红绳上的念、裹在糖衣里的甜,都在这方天地里炸开了花。
远处的山楂林传来风响,像在为这颗红果唱赞歌。沈未央知道,这只是开始——明年的霜降,会有更多的红果挂满枝头,会有更多的孩子踩着霜来,会有更多的籽埋进土里,把这山海连心的故事,在红果的甜香里,一年年,一代代,长下去,甜下去。
木托盘里的“领头红”还在闪着光,沾着的糖丝慢慢凝固,像给果儿盖了层透明的印章,印着所有人的笑,和这片土地最踏实的甜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