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下来时,沈未央正在给“同心瘤”盖稻草。雪粒子打在草垛上簌簌响,她抬头望见篱笆外的山楂林已经白了头,枝头的红果裹着雪,像一串串冰糖葫芦挂在天上。
“未央姐!快看棚子里!”安仔举着灯笼跌跌撞撞跑来,灯笼穗子上的雪沫子溅了他一脸,“去年埋的葡萄籽发芽了!”
育苗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,掀开草帘时,一股潮湿的暖意混着泥土腥气涌出来。沈未央凑到育苗盘前——果然有几株嫩绿色的芽顶破了土层,子叶还卷着,像刚出生的鸟儿啄开蛋壳,根须在透明的营养土里缠成细密的网,刚好罩住那颗被根瘤包着的绿玻璃珠。
“这芽儿长得真急。”沈未央用指尖碰了碰子叶,绒毛上沾着的水珠滚落在土里,“离春分还有俩月呢。”
安仔蹲在旁边数芽尖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五颗!比去年的山楂苗醒得早!赵爷爷说这是‘同心瘤’把劲儿传给它们了。”他忽然指着玻璃珠,“你看!根须把珠子勒出印儿了!”
果然见珠面上印着圈浅浅的勒痕,像给珠子戴了个细红绳做的戒指。沈未央想起去年秋天,孩子们把这颗珠子埋进土里时,胖小子非要用红绳缠三圈,说“这样根须就认它当朋友了”。
雪下得密了,棚外传来赵爷爷的咳嗽声。沈未央出去时,见老人正往篱笆上捆玉米秸秆,雪落在他的毡帽上,积出层薄薄的白。“把这几排挡上,免得寒风直吹育苗棚。”他往手心哈着白气,指缝里还夹着半截烟卷,“刚在山坳里见着几只斑鸠,怕是要在山楂林里过冬,等下拌点谷粒撒过去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沈未央接过他手里的秸秆,“您回屋烤火,棚里的芽儿我盯着呢。”
赵爷爷却没动,望着育苗棚的方向出神:“你爹当年在这儿栽第一棵山楂树时,也是这么个雪天。”他忽然笑了,皱纹里积的雪簌簌往下掉,“他说这土看着硬,底下全是活气,只要把种子埋得深,冻不死的。”
沈未央想起爹留下的那本日记,某页画着棵歪脖子山楂树,旁边写着:“雪盖三层被,芽儿土里睡,开春一使劲,顶破石头堆。”她当时还笑爹字丑,现在才懂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的盼头。
傍晚雪停时,她提着谷粒往山坳走,踩在雪地上咯吱响。山楂林里果然有斑鸠的脚印,像串小小的梅花印在白纸上。她把谷粒撒在背风的树根下,忽然听见草垛后有动静——是只瘸了腿的小狐狸,正一拐一拐地往育苗棚的方向挪,尾巴上的毛结着冰碴。
“别跑呀。”沈未央放轻脚步,从兜里掏出块烤红薯,是中午特意多烤的。小狐狸警惕地缩了缩脖子,却没动,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红薯。
她把红薯掰成小块放在雪地上,退后几步看着。小狐狸犹豫了会儿,终于一瘸一拐地凑过来,叼起一块飞快地跑回草垛后,很快又探出脑袋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,像在道谢。
“明天再给你带吃的。”沈未央往回走时,看见育苗棚的灯亮着——安仔正举着放大镜,对着新芽的根须数圈数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圈红的是山楂根,那圈白的是葡萄籽,缠得比去年的同心结还紧……”
棚外的玉米秸秆上,雪水顺着秸秆的纹路往下淌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育苗棚里透出的暖光,像块被冻住的星星。沈未央忽然觉得,这雪地里藏着的活气,比春天的花、秋天的果更让人踏实——那些埋在土里的根须,那些蜷在草垛后的小生命,那些记在日记里的话,都在这寂静的雪天里悄悄憋着劲儿,等开春时,总得闹出点动静来。
她回屋时,往育苗棚的温度计上看了眼——十五度,刚好是芽儿喜欢的温度。玻璃珠上的勒痕又深了点,像谁用红绳在上面系了个更紧的结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