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时的阳光格外晃眼，沈未央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育苗棚走，鞋跟敲在地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棚里的温度计指针稳稳停在十八度，那几株葡萄籽芽又蹿高了半指，子叶舒展开来，像摊开的小巴掌，根须在玻璃珠周围织成更密的网，把那颗绿珠子裹得只剩个小小的亮斑。
“未央姐！快看我逮着啥了！”安仔举着个竹筛子从外面冲进来，筛子底垫着块棉布，里面卧着只瘸腿的小狐狸，正是昨天在山楂林见着的那只。小家伙大概是饿极了，此刻正蜷在布上啃安仔塞给它的肉干，尾巴尖还沾着点没化的雪。
“小心被它咬到。”沈未央放下手里的洒水壶，蹲过去看。小狐狸警惕地抬了抬头，见是她，又低下头继续啃肉干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它可乖了！”安仔兴奋地比划着，“我今早在草垛后见着它，居然没跑，还蹭了蹭我的裤腿呢！赵爷爷说它是来报恩的，知道咱给它留了红薯。”
沈未央笑着摇摇头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狐狸的耳朵，毛茸茸的，带着点湿意：“给它找点干净的布条，把腿上的伤口包一下。”
安仔刚跑去找布条，棚外就传来自行车铃铛声，叮铃铃响得脆生。沈未央探头一看，是邮递员老李推着绿色的邮车站在篱笆外，车斗里堆着几摞报纸和信件。
“未央丫头，有你们村的包裹，还有封国外来的信，地址写得怪洋气的。”老李把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，又指着邮车里个印着航空公司标志的纸箱，“这箱子沉得很，说是从伦敦寄来的，收件人写的‘沈未央转全体’。”
沈未央接过信封，邮票上印着大本钟，寄信人地址是伦敦的一所大学。她心里一动，拆开信，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——是三年前去英国学园艺的小林，字里行间都是兴奋：“未央姐，我在皇家植物园见到了能在雪地里开花的山茶，籽播苗都培育成功了！寄了些种子给你们，试试在咱这儿能不能活……”
“是小林哥的信吗？”安仔抱着布条跑出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他说没说啥时候回来？”
“说等培育出耐寒品种就回来。”沈未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箱，“还寄了种子来呢。”
拆箱子时，小狐狸也凑了过来，蹲在旁边歪着头看。箱子里装着十几个密封袋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：“耐寒山茶籽·编号07”最底下压着张照片，小林站在温室里，身后是开得正盛的山茶花，他举着个写着“等我回来一起种树”的牌子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咱这气候能种活不？”安仔挠挠头，“去年引进的薰衣草冬天全冻死了。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沈未央拿起包山茶籽，籽粒饱满，带着油亮的光泽，“小林说他改良了基因，说不定真能在咱这过冬。”她找出育苗盘，往里面填了混合好的营养土，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去，“等长出苗，就种在山楂林旁边，来年说不定能看见雪地开花。”
小狐狸大概是闻着了土腥味，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，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呜咽。安仔趁机按住它，飞快地用布条缠好它腿上的伤口，疼得小家伙龇牙咧嘴，却没舍得咬安仔。
“给它起个名吧？”安仔提议，“叫‘雪球’咋样？它来那天不是下雪了嘛。”
“行。”沈未央刚说完，雪球像是听懂了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，尾巴轻轻扫着地面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棚顶的薄膜，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。沈未央把新播的种子摆在育苗架最上层，刚好在葡萄籽芽的旁边。小林寄来的山茶籽，小林哥的信，还有这只不请自来的小狐狸，忽然让这融雪的日子变得格外热闹。
安仔抱着雪球去晒暖了，小家伙蜷在他怀里，眼睛半眯着，尾巴盖在爪子上。沈未央坐在育苗架旁，翻看着小林信里附的培育笔记，字里行间都是对故土的惦念，就像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，不管飘到多远，根总想着往家乡的方向扎。
她忽然想起爹日记里的话：“土地最实在，你对它上心，它就给你长东西；人也一样，心里记着谁，总有一天能再凑到一块儿。”
风从棚缝里钻进来，吹动了育苗架上的标签，“耐寒山茶”“改良薰衣草”……每个名字都像个小小的约定。沈未央摸了摸葡萄籽芽旁边的土壤，底下的根须还在悄悄生长，玻璃珠上的勒痕又深了些，像谁用红绳系了个越收越紧的结。
她知道，等春归时，这些种子会发芽，雪球的腿会好起来，远方的人会带着新的希望回来，而这片土地上，总会有新的故事，在根须的纠缠里，慢慢长出新的枝丫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