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，残雪在山坳里化成细流，顺着石缝往土里钻。沈未央蹲在山楂树下，看着去年埋在土里的山楂核冒出嫩黄的芽尖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——雪球叼着根薄荷藤跑过来，藤上还挂着片半融的雪，它把藤条往她手里一塞，就扒着她的裤腿往育苗棚拽。
“知道了，去看杂交芽是吧？”沈未央笑着起身，跟着雪球往棚里走。刚推开门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——那株薄荷与山茶的杂交芽竟抽出了新枝，青紫色的枝条上缀着三片叶子，最顶端的花苞鼓得像颗绿珍珠，而原本缠在根须上的山楂粉，不知何时被细密的新须根串成了一串，像挂了圈珊瑚色的项链。
“小林！快来看！”她扬声喊。
小林拿着记录本跑进来，眼镜上还沾着田埂的泥点：“怎么了？哦——它在‘吃’山楂粉！”他凑近了细看，根须上的小绒毛正一点点分解着粉末，原本褐色的粉末被分解后，竟透出淡淡的红光，顺着根须往花苞里钻，“赵爷爷说的菌群果然在帮忙，这是把山楂的养分往花苞里送呢！”
赵爷爷扛着锄头进来时，正看见两人围着新芽啧啧称奇。他放下锄头，往土里扒了扒，露出一截老山茶的根须——那根须不知何时与杂交芽的根缠在了一起，老根呈深褐色，新根是嫩绿色，像爷爷牵着孙子的手。
“这就是土的性子，”赵爷爷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不管是新苗还是老根，只要长在一块儿，就肯互相搭把手。当年你爹种的那片薄荷，根须不也串着野菊的根吗？”
沈未央想起爹日记里的画：薄荷的根须像绿色的线，把周围花草的根都串成了网，旁边写着“土下比土上热闹”。她忽然明白，为什么这杂交芽长得这么快——老山茶的根在底下输送着积攒了多年的养分，薄荷的藤在雪下悄悄把阳光的暖意传过来，就连去年落在土里的山楂核，也赶着抽出新芽，想给它当个伴。
雪球大概是觉得棚里太挤，叼着小林的记录本往外跑，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，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——是去年冬雪天，那株顶雪开花的山茶，花瓣上还沾着冰晶。照片旁边，小林写了行字：“根须在土里记着所有日子，春天一到，就都长出来了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棚顶的薄膜，在杂交芽的花苞上投下圈光晕。沈未央看着那绿珍珠似的花苞，忽然觉得，这哪里是一株新芽，分明是把去年的雪、前年的花、爹当年种下的薄荷、赵爷爷的山楂粉，还有所有人的盼头，都串在了一起。
雪球在棚外追着蝴蝶跑，惊起一串落在薄荷藤上的露珠，露珠滚进土里，顺着根须往深处钻。沈未央仿佛能听见土下的声音——老根在哼着旧年的调子，新须在唱着春天的歌，还有无数细小的菌群在鼓掌，等着看那花苞绽放的模样。
“该给它起个名字了。”小林忽然说。
赵爷爷磕了磕烟袋：“叫‘串年红’吧，根须串着旧年的劲，开出来的花定是红的。”
沈未央望着那越来越鼓的花苞，轻轻点头。她知道，等这“串年红”绽放时，定能映着山楂树的新绿，带着薄荷的清香，把土里藏着的那些日子，都开成最艳的模样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