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这天,晨露还凝在育苗棚的塑料膜上,滚成一颗颗透亮的珠子,顺着棚顶的支架往下滑,滴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沈未央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清冽的香就缠了过来,不是薄荷那种冲鼻的凉,也不是山茶那种醇厚的甜,而是揉着几分山楂的酸,丝丝缕缕,勾得人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她循着香往里走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植,落在棚角那个不起眼的瓦盆里——那株被赵爷爷取名为“串年红”的花,花苞不知何时已绽开半朵。外层花瓣是薄荷的浅紫,像被晨露洗过的晚霞,晕着淡淡的白边;往里渐变成山茶的绯红,浓淡相宜,像是姑娘颊边的胭脂;最中心的花蕊,竟透着山楂的橙黄,细细碎碎的,像是把春日里的彩虹揉进了花瓣里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“开了!开了!沈姐你快看!”小林的声音猛地从身后传来,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。他举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,跑得太急,额角的碎发都被风吹得乱翘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藏着两颗小星星。他把放大镜凑到花瓣前,声音都在发颤:“你看这花瓣的纹路,左边是薄荷的脉络,细细的,像蛛网似的,右边却是山茶的肌理,带着绒绒的质感,居然能严丝合缝地长到一块儿去!老天爷,这也太神奇了!”
沈未央凑近了看,果然。两种截然不同的纹路在花瓣上交织,却半点不显突兀,反倒像是天生就该如此。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,触感微凉,带着薄荷叶的清爽,又沾着山茶花的柔腻,奇妙得让人心里发暖。
正看得入神,棚外传来拐杖笃笃的声响,是赵爷爷来了。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捧着个陶盆,步子迈得不快,却稳稳当当。陶盆是粗陶的,颜色是深沉的赭石色,盆沿上刻着一圈缠枝纹,藤蔓蜿蜒,叶片舒展,看得出刻的时候有多用心。“给它挪个家。”赵爷爷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,他把陶盆轻轻放在棚中央的花架上,那是花架最好的位置,能晒到春日的暖阳,又不会被烈阳灼伤。“这盆是我去年冬天就开始凿的,刻了整整三个月呢。”他伸手摩挲着盆沿的纹路,眼里满是温柔,“盆里的土,是混了当年你爹种薄荷的陈土,还有后山那株老山茶树根下的熟土,都是养了几十年的好土,能接住它的气。”
沈未央的心猛地一颤。她爹走了快十年了,当年他亲手种下的那片薄荷,如今还在屋后的菜园里疯长,年年春天都能飘出满院的香。后山的老山茶树,是赵爷爷年轻时栽的,每年花开,都能引来满坡的蜜蜂。原来,这盆里藏着的,是两代人的时光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“串年红”连土坨捧起,根须细密,牢牢地抓着泥土,上面沾着的山楂粉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在土中牵出更密的网,有几根细如发丝的须根,甚至悄悄缠上了瓦盆的排水孔,像是怕自己被挪动,又像是舍不得这片待了许久的土地。小林在一旁帮忙扶着陶盆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碰坏了那半开的花瓣。
把花稳稳地放进新盆,填上混着陈土的新泥,沈未央直起身时,才发现雪球不知何时蹲在了花架旁。那只通身雪白的猫,尾巴尖一下下扫着盆沿,扫得泥土簌簌往下掉,鼻尖却凑到花瓣边,轻轻嗅着。它大概是被那股酸香呛到了,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圆圆的脑袋晃了晃,惊得半开的花瓣轻轻一颤,抖落了几滴晨露。
“这香真是绝了。”沈未央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,眉眼弯成了月牙儿,“有薄荷的凉,山茶的醇,还有点山楂的酸,像把这些年的日子都熬成了一坛酒,初闻是清冽,细品是醇厚,咽下去,还有点回甘。”
小林跟着点头,把放大镜揣进兜里,挠了挠头:“难怪赵爷爷给它取名串年红,这是把好些年的花儿,都串到一块儿去了啊。”
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,透过育苗棚的塑料膜,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棚外传来邮递员的吆喝声,是城里的孩子们寄来的明信片。小林蹦蹦跳跳地跑出去,捧回来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片,每张上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画,还写着稚嫩的字。
胖小子明明画的是《雪地山茶》,雪是用白色蜡笔涂的,厚厚一层,山茶却红得耀眼,背景里那株歪歪扭扭的薄荷藤上,还挂着一颗红山楂,旁边写着:沈老师,我想你的育苗棚了。瘦丫头朵朵画的是《育苗棚》,棚子里摆满了花草,最显眼的就是那株半开的串年红,雪球正蹲在花架旁,尾巴上还沾着片紫色的花瓣,字是用铅笔写的,细细小小的:串年红会开得很好看吗?
小林把这些明信片一张张贴在棚壁上,刚好贴在赵爷爷凿的缠枝纹陶盆上方。阳光照在纸片上,画里的雪、山茶、薄荷藤,和陶盆上的缠枝纹,还有棚里的花草影子叠在一起,竟像一幅完整的画,旧的纹路和新的笔迹,老的时光和嫩的念想,交织成了最温柔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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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起了阵微风,风里带着后山草木的清香。沈未央坐在花架旁的小板凳上,看着那株串年红——花瓣彻底舒展开来了,紫与红的渐变在夕阳里流动,像是一团烧在浅紫雾里的火,热烈又温柔。她忽然发现,花瓣的影子落在明明画的明信片上,正好盖住了那片厚厚的雪,像是春日的暖阳,融化了冬日的寒。而雪球不知何时跳上了花架,蜷在陶盆边,它的影子落在朵朵画的明信片上,刚好与画里的狐狸尾巴重叠,尾巴尖随着微风轻轻晃啊晃,像是在跟过去的时光,打着招呼。
“赵爷爷说的没错。”小林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它真的把旧年的劲都串起来了。”
沈未央望着花影叠着画影,花香缠着记忆里的气息,忽然就明白了“串年红”的意思。它不是简单的杂交,不是薄荷与山茶的拼凑,而是把土地里藏着的时光、人心头记着的日子,都酿成了新的模样。就像这花,带着薄荷的凉,山茶的暖,山楂的酸,却最终开出了独一份的艳,艳得惊心动魄,艳得温柔缱绻。
风从棚外钻进来,吹得花瓣轻轻晃,影子在明信片上挪了挪,像是在点头应和。雪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伸出爪子揉了揉眼睛,蜷得更紧了,仿佛也闻到了那些混在花香里的旧时光——有她爹种薄荷时的汗水味,有赵爷爷刻陶盆时的木屑香,还有孩子们在棚里嬉笑时的清脆声响。
夕阳渐渐沉了下去,把育苗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串年红的花香,却在棚里弥漫着,越来越浓,像是要把这些温柔的时光,都永远地留在这里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