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的雪下得绵密，把育苗棚的顶子盖成了白馒头。沈未央推开门时，一股寒气混着松针的清香涌进来，炉子里的山楂木烧得正旺，火星子溅在炉壁上，映得陶瓮上的缠枝纹明明灭灭，像无数根须在跳动。
“瓮里的土冒热气呢！”安仔趴在陶瓮边，鼻尖几乎贴着松针，呼出的白气在瓮口凝成小水珠，“赵爷爷说这是‘土醒了’，在给籽儿焐脚。”
沈未央往瓮里探了探手，果然触到层温润的暖，松针下的芽尖似乎又鼓了些，紫红斑纹的籽壳裂开的缝更宽了，能看见里面蜷着的白根，像条睡着的小蛇。她想起赵爷爷早上说的话：“雪下得越厚，土里的劲儿越足，就像憋着劲的娃，开春一冒头就得窜老高。”
小林抱着本厚厚的日志进来，鞋上的雪化在地上，晕出片湿痕。“整理出你爹当年的育苗记录了，”他把日志往桌上一放，纸页泛黄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股认真，“你看这页，民国三十六年的小寒，他也在陶瓮里埋了串红籽，说‘雪底藏春，得给苗儿留口热乎气’。”
沈未央翻开日志，某页画着个简易的陶瓮，旁边写着“松针铺三层，暖土盖半尺，根瘤守瓮边”，竟和眼前的布置分毫不差。她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，忽然发现纸页边缘有个小小的狐狸爪印，墨色已经发淡，像雪球此刻印在瓮边的爪印。
“是巧合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小林指着爪印笑：“哪有那么多巧合，是山里的狐狸都懂护苗呢。”他忽然指着日志里的另一段话，“你看这句：‘籽儿睡在土里，能听见旧年的风，开春就长得亲’——跟赵爷爷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赵爷爷端着碗热粥进来时，正听见这话。老人把粥往桌上一放，粗瓷碗沿还沾着点山楂酱：“你爹当年跟我学的育苗，这话还是我教他的。”他往陶瓮边撒了把炒香的谷粒，“给守瓮的山鼠留口吃的，别让它们扒松针。”
话音刚落，棚角的草堆里窸窣响了两声，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探出头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谷粒，见没人动，飞快地叼起一颗，又缩了回去。雪球“喵”地轻叫一声，却没追，只是往陶瓮边挪了挪，像在划地界。
“这鼠子通人性，”赵爷爷喝着粥笑，“去年就在棚里过冬，没偷过一粒籽，专吃啃苗的虫。”
午后雪停了，阳光透过薄膜上的冰花，在地上投下碎玻璃似的光。沈未央坐在炉边，翻着爹的日志，忽然发现夹在里面的一张旧照片：年轻的爹蹲在山楂林边，手里捧着个陶瓮，旁边站着个梳辫子的姑娘，正往瓮里撒松针——是年轻时的娘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“民国三十七年小寒，给‘串年红’的祖宗留种。”
“原来‘串年红’早有祖宗。”她把照片递给小林，“我以前只知道爹爱种山楂，没想到还育过这种花。”
小林看着照片，忽然指着爹手里的陶瓮：“你看这瓮上的缠枝纹，跟咱现在用的这个是一个模子刻的！赵爷爷，这是您刻的吧？”
赵爷爷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可不是嘛，当年你爹要娶媳妇，说要育株‘同心花’当聘礼，我就照着山里的根须纹刻了这瓮。”他指着照片里的姑娘，“你娘当年就爱蹲在瓮边看籽儿，说‘等花长大了，就结满院子的红’。”
安仔抱着雪球凑过来，小家伙盯着照片里的姑娘，忽然用爪子扒了扒沈未央的手，像是在认亲。沈未央把照片放在陶瓮上，阳光透过冰花照在照片上，年轻的爹和娘仿佛在笑，与陶瓮里沉睡的新籽遥遥相对，像场跨越时空的守望。
傍晚时，小林往炉子里添了块新的山楂木，是从老山楂树的枯枝上锯的，木纹里还嵌着颗干硬的山楂果。“这木柴烧着香，”他说，“能把老树的劲儿传到瓮里去。”
沈未央往松针上洒了点温水，水珠渗进土里，仿佛能听见根须舒展的轻响。日志里的字迹、照片里的笑容、陶瓮上的纹路、雪球的爪印，还有炉子里跳动的火星，忽然都缠在了一起，像根看不见的绳，把旧年的暖、当下的盼，都系在了这瓮新籽上。
她知道，这雪底的温，不只是松针和暖土的功劳，还有爹的日志、娘的笑、赵爷爷的刻刀、小林的记录，以及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惦念，都在给新籽焐着劲，等着开春时，让它带着满身的旧年故事，破土而出。
雪球蜷在陶瓮边睡着了，尾巴盖着那颗老鼠没叼走的谷粒，像在守护一个关于春天的秘密。炉子里的山楂木渐渐烧成灰烬，余温却顺着陶瓮的纹路往深处钻，给沉睡的新籽说：别急，再等等，等雪化了，风暖了，你就能看见，那些记在旧年里的约定，都在等着你开花呢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