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节气的头天,育苗棚的薄膜上淌着融化的雪水,滴滴答答落在陶瓮边的石板上,像在敲着小鼓。沈未央刚掀开松针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——紫红斑纹的籽壳已经裂成了五瓣,像朵微型的花,里面蜷着的白根舒展开来,缠着两根嫩绿色的芽尖,一根朝上顶,一根往下钻,像在比赛谁更有劲。
“醒透了!”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暖土,根须已经在陶瓮底织成了细密的网,有几根细须甚至缠上了那颗老山楂树的根瘤,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,“比去年的‘串年红’壮实多了,根须上还带着红血丝呢。”
小林举着放大镜跑过来,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:“是山茶树的基因在发力!这红血丝是输送养分的韧皮部,比普通杂交苗发达三倍!”他忽然指着芽尖的绒毛,“你看这些绒毛,能吸附空气中的水分,是天生的抗旱本领。”
安仔抱着雪球蹲在旁边,小家伙伸出爪子想碰芽尖,却被沈未央轻轻按住了。“别闹,”她笑着把雪球的红绳往旁边挪了挪,“这芽儿刚醒,跟你开春时总爱赖床一个样,得轻着点待。”
赵爷爷背着竹篓进来时,篓里装着刚采的野荠菜,带着点泥土的腥气。“该给新苗挪窝了,”他把荠菜往石桌上一放,粗糙的手掌抚过陶瓮的缠枝纹,“暖土的劲儿快耗尽了,得换掺了腐叶的新土,让根须往宽里长。”
沈未央找来个新的陶盆,盆底铺着爹日志里提过的“三指厚河沙”,上面盖着赵爷爷沤了半年的腐叶土,黑得发亮,像揉碎的黑夜。小林往土里掺了把山楂粉,是去年“串年红”的花瓣磨的:“给它认认亲,知道自己是啥来头。”
移苗时,沈未央的指尖不小心碰了碰根须上的红血丝,那根须竟轻轻抖了抖,像在撒娇。她忽然发现,根须的走向与陶瓮上的缠枝纹一模一样,弯弯曲曲,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——老山楂树的方向。
“真是刻在骨子里的认亲。”赵爷爷蹲在旁边抽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眼角的笑纹,“你爹当年移苗,也总说‘根须认路,比人记性好’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融化的冰花,在新陶盆里投下暖融融的光斑。新苗的芽尖在光里轻轻晃,像在伸懒腰,根须在腐叶土里簌簌地长,把山楂粉的痕迹一点点吸收,竟在土面透出淡淡的红晕,像抹了胭脂。
安仔把孩子们寄来的新画贴在棚壁上,瘦丫头画的“根须地图”上,无数条红线都指向一个陶盆,旁边写着“不管长多远,根都记得家”;胖小子画的“新苗成长记”里,新苗的叶子上长着笑脸,说“要长得比老株高”。
小林举着相机,把新苗、画、陶瓮和雪球都收进镜头:“这张得给安德森教授看看,告诉他最好的培育技术,是让根须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沈未央望着镜头里的景象,忽然觉得这冰融的日子,像首被冻了一冬的歌,终于开始解冻——雪水是旋律,芽尖是音符,根须是歌词,而那些藏在旧日志、老陶瓮、孩子们的画里的惦念,都是这首歌的和声,混在一起,暖得让人心里发涨。
雪球趴在新陶盆边,尾巴尖偶尔扫过盆沿,惊得芽尖轻轻颤。赵爷爷在给野荠菜焯水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混着腐叶土的香,在棚里漫开来,像在给新苗做顿开春的大餐。
沈未央摸了摸新苗的芽尖,软得像婴儿的手指。她知道,这芽尖探出来的不只是新绿,还有那些被雪藏了一冬的旧年故事——爹的日志、娘的笑、赵爷爷的刻刀、孩子们的盼,都顺着这根须往土里钻,往深处长,要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,续写属于“串年红”的新篇章。
风从棚外钻进来,带着点湿润的暖意,吹得新苗的芽尖晃了晃,像在点头应许。远处的山楂林里,传来积雪滑落的轻响,像在说:醒了就好,长吧,使劲长吧,春天已经在门口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