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的风带着点痒意,顺着育苗棚的缝隙往里钻,吹得薄膜“啪嗒啪嗒”响。沈未央蹲在新苗旁,看着那株从“串年红”籽实里钻出的新苗已经长到近尺高,羽状复叶舒展得像只展翅的绿蝶,叶尖泛着淡淡的紫红——那是薄荷基因留下的印记,在晨光里轻轻晃,像在给这片土地眨眼睛。
“根须都钻出盆底了!”安仔举着个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扒开盆沿的土,露出密密麻麻的须根,浅绿的是薄荷的脉络,红褐的是山茶的肌理,最细的那些竟泛着山楂的橙黄,缠在一起,像团揉碎的彩虹,“赵爷爷说这是‘三姓根’,认三家的亲呢。”
沈未央往根须上撒了把碾碎的山楂核,是去年秋天特意留的陈种:“让它多沾点老家的土气。”她指尖触到盆底的排水孔,那里的须根已经结成了网,像只小手紧紧扒着盆沿,分明是想往棚外的地里钻。
小林背着采样箱从外面进来,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,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土壤样本分析出来了!新苗根须周围的菌群,比‘串年红’当年多了两种本土菌,是老山楂树和野薄荷共生的菌种!”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图谱摊在石桌上,“你看这菌群分布,像朵花似的,把根须护在中间——它们在帮新苗认故土呢。”
赵爷爷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,碗里盛着刚沏的薄荷茶,热气袅袅地缠着新苗的叶片:“当年你爹在山里移苗,总要带把故土的土,说‘苗儿离了老家的土,就像人离了娘,长不壮’。”他指着棚外那片刚翻的地,“我让安仔他爹把那块地整出来了,等谷雨过了,就把新苗移出去,让它在地里扎根。”
沈未央望着棚外那片黑油油的土地,去年冬天埋的山楂核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,像给土地镶了道金边。她忽然想起爹日记里的一句话:“苗儿的根比人的心实,你给它故土,它就给你长叶开花。”
午后,货郎的铜铃声从坡下传来,比往常更响些。安仔第一个冲出去,回来时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里面滚出几样东西:胖小子做的木质洒水壶,壶身上刻着“新苗专用”;瘦丫头缝的棉布苗罩,上面绣着只衔着山楂的白狐;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寄来一包彩色的绳结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说是要给新苗的枝干系上,“像给它戴花”。
“还有封信!”安仔举着个信封跑过来,邮票上印着城里的山楂苗圃,是孩子们亲手画的。沈未央拆开信,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:
“未央姐、赵爷爷、小林哥:
我们在城里的苗圃种的‘串年红’籽也发芽了!苗儿的叶子是绿的,边缘却有点红,像你们寄来的照片里那样!老师说,这是因为我们在土里掺了你们寄的故土的土——原来苗儿真的能记住老家的模样呀!
胖小子说,等新苗在山里扎根了,他要带着新做的糖画模具来,给新苗的枝干刻上我们的名字;我想给新苗带城里的蚯蚓,让它们帮新苗松土;双马尾说,要在新苗旁边种上城里的虞美人,让花和苗做朋友……
我们算着日子呢,谷雨那天就出发,亲眼看着新苗在故土扎根!”
信的末尾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举着铁锹围着一株新苗,旁边写着:“根要扎深,叶要长高,我们要和苗儿一起长大!”
沈未央把信贴在棚壁上,刚好在爹的日志旁边,新旧字迹里的盼头撞在一起,竟像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小林拿着相机,把信、新苗和孩子们寄来的绳结都拍进镜头:“这张得洗出来,等新苗长成大树,就挂在树干上,告诉它有群城里的孩子在等它开花。”
安仔已经迫不及待地给新苗系上了彩色绳结,红的缠在最粗的枝干上,绿的绕着羽状复叶,黄的则系在刚冒出的新芽上,像给新苗戴了串会发光的项链。雪球蹲在旁边,用鼻子拱了拱绳结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给远方的孩子们回话。
赵爷爷往新苗的土里埋了把碎米:“给菌群添点料,让它们多帮新苗长根。”他忽然指着新苗的叶背,“你看这绒毛,比‘串年红’密多了,是吸了故土的气,想把自己护得更严实呢。”
傍晚的霞光透过薄膜,给新苗镀上了层金边,彩色绳结在光里闪着,像挂了串小太阳。沈未央往盆里浇了点温水,水珠顺着根须往下淌,在盆底积成个小小的水洼,映着新苗的影子,像把春天揉进了水里。
小林在整理孩子们寄来的东西时,忽然发现那个木质洒水壶的底部刻着个小字:“家”。他把水壶往新苗旁一放,壶嘴刚好对着盆底的根须,像在说“喝吧,这是家的水”。
赵爷爷的薄荷茶已经凉了,沈未央端起来喝了一口,清冽的香气混着新苗的草木气,在舌尖漫开来,忽然觉得这味道很熟悉——像小时候爹在山楂林里采的薄荷,像娘泡的山楂茶,像赵爷爷熬的野菊汤,都是故土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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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,等谷雨过了,新苗移到地里,这些味道会顺着根须往深处钻,和老山楂树的根、野薄荷的藤、孩子们寄来的故土的土缠在一起,长成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新模样。就像那些彩色的绳结,红的是山楂,绿的是薄荷,黄的是阳光,缠在一起,就是家的颜色。
风从棚外钻进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山楂花的甜,吹得新苗的叶片轻轻晃,彩色绳结在风里跳着舞。沈未央望着新苗盆底那团越结越密的根须,忽然明白“认故土”不是一句空话——是根须记得土的温度,叶片记得风的味道,是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惦念,都顺着这方寸之地,往新的生命里钻,让它不管长多高,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。
安仔抱着雪球去看棚外整好的地了,小家伙嘴里叼着颗野山楂,跑起来红绳在新翻的土里拖出浅浅的痕,像在给新苗画回家的路。小林把孩子们的信仔细地收进爹的日志里,让新旧的盼头靠得更近些。赵爷爷蹲在新苗旁,往土里埋了颗新的山楂核,说:“再添个伴,来年又是一片绿。”
暮色漫进育苗棚时,新苗的叶尖上凝了层薄露,像挂了串星星。沈未央最后看了眼盆底的根须,它们还在悄悄生长,往排水孔外钻,往棚外的土地钻,往所有记忆扎根的地方钻。她知道,这不是结束,是开始——是新苗认故土的开始,是孩子们回家的开始,是所有关于根与家的故事,在春天里重新生长的开始。
远处的山楂林传来夜鸟的啼,混着新苗根须生长的细碎声,像首温柔的歌谣,哄着这个即将扎根故土的新生命,慢慢酝酿,慢慢生长,等着某天被孩子们的笑声叫醒,说声“我到家了”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