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的雨丝斜斜地织着,育苗棚的薄膜上凝满了水珠,顺着边缘往下淌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沈未央蹲在新苗旁,看着那株即将移栽的“三姓根”新苗——羽状复叶已经舒展到巴掌大,叶背的紫红纹路被雨水浸得更深,像谁用胭脂在绿缎上描了画。最顶端的新芽鼓得圆圆的,隐隐透出点橙黄,是山楂基因在悄悄发力。
“安仔他爹把移栽坑挖好了!”安仔举着把小锄头冲进棚来,裤脚沾满了泥,脸上却笑开了花,“坑底铺了三层腐叶,赵爷爷说那是给新苗的‘软床’,根须躺在上面能长三倍快!”
沈未央小心地解开盆底的根须网,那些浅绿、红褐、橙黄的须根缠在一起,被雨水浸得发亮,像团浸了水的彩虹棉线。她忽然发现,最粗的一根红褐根须上,竟粘着片干枯的山楂叶——是去年秋天落在盆里的,被根须紧紧裹着,像珍藏着一枚旧邮票。
“这是新苗自己捡的念想。”赵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陶罐,里面装着搅碎的山楂酱,“移栽前得给根须抹点‘家乡味’,就像人出门前揣块娘做的饼,心里踏实。”他用手指蘸了点酱,轻轻抹在根须的红血丝上,酱色顺着纹路渗进去,像给根须系了条红腰带。
小林背着园艺铲进来时,眼镜片上沾着雨珠。“安德森教授从伦敦寄来的生根剂到了,”他举起个小瓶子,里面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“但我觉得不用了——你看这根须的活性,比实验室催出来的强十倍。”他蹲下身,用尺子量了量新苗的高度,“整整两尺三,比同期的‘串年红’高了半尺,是故土的养分够足。”
安仔抱着雪球跑过来,小家伙脖子上的红绳被雨水打湿,紧紧贴在毛上。它大概是知道新苗要搬家,用鼻子轻轻蹭着新苗的茎秆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在说“我送你”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该到了吧?”沈未央望着棚外的雨帘,孩子们信里说谷雨当天出发,此刻说不定正踩着泥泞往山上赶。
话音刚落,就听见坡下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,混着货郎的铜铃声——是孩子们来了!胖小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跑在最前,包上的拉链没拉好,滚出个木质的小牌子,上面刻着“串年红·二代”;瘦丫头抱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从城里苗圃采的薄荷苗,叶片上还沾着雨珠;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最欢,举着个风车往棚里冲,风车叶上画着朵三色花,红的瓣、绿的叶、黄的蕊,正是新苗将来的模样。
“未央姐!我们赶上移栽了!”胖小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把木牌子往新苗旁一插,“这是我刻了三天的名字牌,比去年的‘领头红’牌儿还结实!”
瘦丫头把薄荷苗放在新苗旁边:“城里的薄荷苗也长这么高了,让它们认个亲,以后在土里好搭伴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掏出个小小的录音笔,按了播放键,里面传出叽叽喳喳的童声:“新苗新苗快扎根,长叶长到云里头;新苗新苗快开花,结果结满山楂架……”是孩子们在城里苗圃录的歌谣,此刻在雨棚里回荡,惊得新苗的叶片轻轻颤。
赵爷爷笑着往孩子们手里分山楂糕:“先垫垫肚子,等雨小了就移栽。”他指着新苗的根须,“你们看这须根上的红腰带,是咱守善乡的规矩,苗儿扎根时带点甜,结的果才更甜。”
雨势渐小时,众人扛着新苗往棚外的地里走。胖小子和安仔抬着花盆,瘦丫头和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提着装水的桶,沈未央和小林扶着苗茎,赵爷爷则拿着那罐山楂酱走在最前,像位送亲的老长辈。雪球跟在旁边,时不时用爪子扒拉扒拉新苗的根须,像在帮忙扶稳。
移栽坑挖得又深又宽,底上铺着厚厚的腐叶,黑得发亮,混着赵爷爷提前埋的山楂核,像铺了层营养棉被。沈未央小心地把新苗放进坑里,根须自然地舒展开来,浅绿的须根立刻往腐叶里钻,红褐的根则缠着旁边的薄荷苗根,像见了老朋友。
“填故土!”赵爷爷一声令下,孩子们立刻用小铲子往坑里填土,都是从老山楂树下挖的熟土,带着熟悉的土腥味。胖小子特意抓了把城里带来的苗圃土,撒在最上层:“让新苗也记着城里的家。”
小林往土里浇了点山泉水,是从山楂林深处的泉眼接的,清冽甘甜。水顺着根须往下渗,新苗的叶片忽然轻轻晃了晃,叶尖的紫红纹路在雨光里流动,像在说“舒服”。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把录音笔放在坑边,让歌谣一直响着:“老师说植物能听懂音乐,多听听我们的歌,长得更快。”
沈未央往根须周围埋了片爹当年夹在日记里的山楂叶,枯叶与新根相触的瞬间,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——那是旧时光与新生命的相认,是根与根的对话,在潮湿的泥土里悄悄蔓延。
最后一捧土填完时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新苗的叶片镀上金边,彩色绳结在风里跳着舞,木牌子上的“串年红·二代”几个字闪着光。孩子们围着新苗拍手,雪球蹲在牌子旁,用爪子轻轻扒了扒土,像是在给新苗盖被子。
赵爷爷往新苗旁插了根竹杆,上面挂着孩子们寄来的布偶——是瘦丫头缝的白狐,嘴里衔着颗红布山楂,正对着新苗笑。“这是给新苗的‘守护神’,”老人说,“以后风吹雨打,有它陪着。”
沈未央望着立在故土里的新苗,忽然觉得它比在棚里时挺拔了许多。根须在土里悄悄发力,往深处钻,往远处探,要去会老山楂树的根,要去缠野薄荷的藤,要去接那些藏在土里的旧约新盟。
风穿过山楂林,带着薄荷的清香和山楂的甜,吹得新苗的叶片沙沙响,像在回应远方的呼唤。小林举着相机,把这一幕永远定格——新苗、孩子、老人、狐狸,还有远处的山楂林,都在雨后的阳光里,成了这片土地最鲜活的注脚。
沈未央知道,从这一刻起,新苗才算真正成了这片土地的孩子。它会带着薄荷的凉、山茶的暖、山楂的酸,带着城里孩子的歌谣、故土的土气、旧时光的念想,在风里长,在雨里壮,等到来年,定会长出更繁的叶,开出更艳的花,把所有关于根与家的故事,都刻进年轮里,写在泥土中,一年年,一代代,生生不息。
孩子们还在围着新苗叽叽喳喳,讨论着明年开花时要带什么来——胖小子说要做个更大的糖画,瘦丫头说要带城里的新肥料,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说要把自己画的花贴满树干。雪球忽然叼起地上的录音笔,往新苗的竹杆上挂,像是要让歌谣永远陪着它。
沈未央看着这热闹的一幕,忽然想起爹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土地从不会辜负用心待它的人,你种下什么,它就给你长出什么。”此刻这立在故土里的新苗,不就是所有人用心种下的盼吗?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