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指尖捻着那片紫红色花瓣，忽然想起日志里被蛀虫啃得只剩半截的句子：“菜窖土松，根须钻缝如蚓……”她闭上眼，沈未央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清晰——
那年沈未央四十岁，菜窖的木梯有些朽了，丈夫趁着秋收后的闲日，搬来新木料重修。沈未央抱着一摞红薯往窖里送，刚下到第三级台阶，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险些摔下去。
“咋了？”丈夫在窖底抬头，手里的刨子还沾着木屑。
沈未央扶着梯壁往下看，只见一束白生生的根须从窖壁的砖缝里钻出来，像串珍珠似的垂着，末端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“是苗苗的根。”她又惊又喜，伸手碰了碰，根须竟轻轻蜷了蜷，像在打招呼。
丈夫搁下刨子凑过来，用手指抠了抠砖缝：“这砖都松了，它顺着缝就钻进来了。”他忽然笑了，“你说它是不是闻着红薯香，想来尝尝？”
沈未央没说话，只是蹲在窖口看那束根须。这株“串年红”跟着她十五年了，从当初埋下的那颗小籽，长成如今爬满半面墙的藤，根须竟悄无声息地钻透了三尺厚的土，连菜窖都摸到了。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，总爱趴在窖口喊“苗苗下来玩”，原来这苗真的听进去了。
重修完木梯，丈夫特意在根须钻出的砖缝旁留了道小口子：“让它多透透气，说不定能结籽。”沈未央却找了块松软的腐叶土，小心翼翼地填在缝里，“别让它渴着。”
那天傍晚，她蹲在菜窖旁择白菜，听见窖里传来“簌簌”的轻响。探头一看，竟是那束根须在轻轻晃动，蹭得砖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。她忽然明白，这苗哪是来“尝红薯”，是怕她下窖时再摔着——就像当年虫灾时，它拼着劲扛过虫害，仿佛知道这家人把它当成了念想。
夜里给丈夫缝补磨破的袖口时，沈未央忽然说：“明年春天，把菜窖旁边的空地开出来，多种些串年红吧。”丈夫抬头看她，油灯的光在他眼里晃：“你是想让它们的根在土里搭个网？”
“嗯。”沈未央指尖的针线穿过布面，“根多了，土就实了，咱这院子就更稳了。”
日志里这一页，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菜窖，窖口飘着一束根须，旁边写着：“根知人心，比人懂事。”墨迹边缘有些发潮，像是沈未央写的时候，菜窖里的湿气漫了上来，在纸上留下淡淡的晕。
沈念睁开眼时，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菜窖的木梯上。念念不知何时钻进了窖里，此刻正举着一束新抽的根须跑出来，喊着：“念姐你看！它真的在长！”
那根须白生生的，末端沾着新鲜的泥土，和沈未央在日志里画的一模一样。沈念忽然想起今早帮王婶扶篱笆时，篱笆下钻出的串年红根须，正缠着半块旧砖——那砖上的纹路，和当年菜窖里的砖缝隐隐重合。
原来有些根从不用记路，就像有些人从不用刻意牵挂，早跟着泥土里的暖意，在时光里盘成了圈，把一辈辈的日子，都护得稳稳当当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