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叔的烟杆上还沾着那片淡紫色的藤花瓣,蹲在新搭的竹藤架下,正给刚栽下的藤苗培土。他掌心的土是前几日晒过的,松松软软带着点草木灰的暖香,一捧捧往苗根填,末了还要用指节轻轻摁几下,那手法,竟和侍弄菜畦里的小白菜苗没两样。
沈未央端着个荆条簸箕出来,里头盛着晒干的碎豆饼,原是打算给藤苗当底肥的,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忍不住搁下簸箕笑:“赵叔,这藤苗不比菜苗,不用摁那么实。松快着点长,根须才能往土里钻得深,往后爬架也有劲。”
赵叔闻声直起身,后腰抻出一阵细微的脆响,他抬手把烟杆往耳朵上一别,烟杆头还冒着点淡青色的烟,袅袅绕着鬓角的白发。“我知道,”他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泛黄的牙,“就是这几日风大,晌午那阵风,把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都晃悠得直响,我怕这嫩苗苗经不住,摁实点,好歹稳当些。”
说着,他又俯下身,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藤苗顶端刚抽的新芽,那芽儿嫩得像刚点好的豆腐脑,莹白里透着点浅绿,碰一下都生怕碰出水来。赵叔的指尖刚挨到芽尖,又赶紧缩回来,仿佛那是什么金贵物件。“前儿看那货郎来收苗,每棵根上都裹着三层草绳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我寻思着,咱自家栽的,也得给它们多缠两层,保险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脚边的草垛里抽出几根麦秸绳,慢条斯理地往藤苗茎秆上缠,绳结打得松松的,刚好能兜住苗身,又不勒着皮肉。
正说着话,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,伴着风筝线“呜呜”的响。王婶家的小孙孙虎子,举着个蝴蝶风筝跑过来,风筝飞得老高,翅尖擦着云絮,线尾却奇奇怪怪地系着一截刚掐下来的藤苗,青嫩的藤叶被风扯得直直的,紫莹莹的小花骨朵在风里晃荡,倒像条扭来扭去的小红蛇。
“未央奶奶!未央奶奶!你看!它会飞!”虎子跑得小脸通红,额角沁着汗,跑到藤架下还刹不住脚,打了个旋儿,风筝线带着藤苗在半空划了个圈。那藤苗也怪,被风扯得那样厉害,叶片竟半点没卷,反倒舒展得更开,迎着风,精神得很。
沈未央放下簸箕,眯着眼瞅着那截在风里翻飞的藤苗,阳光晃得她眼睛发暖,忽然就想起去年秋天的事。那会儿也是这般晴好的天,李奶奶挎着个蓝布包袱,蹲在墙根下收晒干的藤叶,一片片捋得整整齐齐,往包袱里塞。她还笑着跟沈未央念叨,说要攒够了藤叶,给城里念书的孙子做个药枕。“这藤啊,看着柔柔弱弱的,攀着啥都能长,骨子里却犟得很。”李奶奶拍着布包袱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,“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?雪下得那么大,把墙根都埋了半截,我还说这老藤怕是熬不过去了。结果开春一暖,你猜怎么着?墙根下那截老藤,竟先冒出芽来,比谁家的花草都急着醒过来。”
那会儿沈未央还蹲在旁边,帮着捡落在地上的藤叶,阳光晒得藤叶暖洋洋的,带着点清苦的香。如今想起这话,再看那风里飞着的藤苗,倒真觉得这小东西,是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赵叔正往竹藤架上搭一根新砍的竹条,竹条青幽幽的,带着竹叶的潮气。他见沈未央望着风筝出神,手里的动作慢下来,把烟杆从耳朵上取下来,递到她跟前:“想啥呢?一脸的呆样。”
沈未央回过神,摇摇头,伸手指着藤架下那几株刚冒头的新芽,眼底带着点笑意:“赵叔,你说,前儿货郎带走的那些苗,到了县城,会不会顺着城墙爬?”
“咋不会?”赵叔把竹条往架上一搭,又取过根麻绳,牢牢系在两边的木桩上,“这藤啊,就是这性子,见着啥缠啥。去年缠了我家的篱笆,篱笆不够爬,又绕着院墙外的椿树往上长,开了满墙的紫花。今年到了你家,又缠着这竹架攀。依我看,到了县城,指不定就缠着那钟楼往上爬,等花开了,满城人都能看见,这是咱村的藤,咱村的花。”
他这话说得敞亮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,听得沈未央心里暖融融的。
话音刚落,巷口就传来王婶大嗓门的呼喊:“未央妹子!未央妹子!你快来帮我瞅瞅!我家那黄瓜架上的藤,咋就缠着黄瓜藤不放了!”
沈未央应了一声,笑着对赵叔道:“准是王婶心疼她的黄瓜,怕被藤抢了养分。”说罢,便提着裙摆往巷口跑。赵叔在后头喊:“慢点跑!别绊着!”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身影很快拐进王婶家的院门。
一进院,就看见王婶站在黄瓜架下,眉头皱得紧紧的,指着架上的藤蔓直叹气。沈未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忍不住笑出声。那黄瓜架上,早已经成了藤的天下。翠绿的黄瓜藤缠着青紫色的藤,两股藤蔓绞在一起,你攀着我,我绕着你,分不清谁是谁。巴掌大的黄瓜叶间,嵌着星星点点的紫花,风一吹,叶影摇晃,花香混着黄瓜的清冽气,扑面而来。
“你瞅瞅,你瞅瞅!”王婶伸手想去扯,又怕扯断了黄瓜藤,急得直跺脚,“这藤也太霸道了!好好的黄瓜架,偏要往上凑,再这么缠下去,我家的黄瓜还能挂果吗?”
沈未央走上前,轻轻扒开缠在一起的藤蔓,仔细瞧了瞧。黄瓜藤的茎秆上,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小黄瓜纽,顶着嫩黄的花,而那紫藤的根,却扎在另一处的土里,不过是借着黄瓜架攀高些罢了。“婶子,你别急,”她拍了拍王婶的胳膊,笑着道,“让它们缠呗。你看这黄瓜,都已经结纽了,藤只是借着架子爬,又不抢养分。黄瓜挂果,藤开花,两不耽误,反倒比单开一种热闹,多好看。”
王婶将信将疑,伸手摸了摸那小黄瓜纽,触到那硬实的触感,眉头才渐渐舒展开。她转身从架下摘了根刚长成的嫩黄瓜,用衣角擦了擦,递给沈未央:“尝尝,刚摘的,甜着呢。”
沈未央接过来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汁水溢满口腔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奇怪的是,那清甜里,竟隐隐混着点藤花的淡香,清清爽爽的,格外适口。
“真甜。”她咂咂嘴,笑着道,“往后啊,你这黄瓜架下,既有黄瓜吃,又有花看,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。”
王婶被她逗乐了,眉开眼笑的:“还是你懂行!行,就随它们缠去!”
两人又在院里说了会儿话,日头渐渐往西斜,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。沈未央辞别王婶,慢悠悠往家走,路过藤架时,看见赵叔还蹲在那里,给最后几株藤苗系草绳。夕阳的光洒在他身上,把白发染成了金红色,他手里的草绳一圈圈绕着,每个绳结都打得松松的,像怕勒疼了藤苗似的。
藤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斜斜地铺在地上,新抽的芽尖在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沈未央站在一旁,看着那青嫩的藤苗顺着竹架,一点点往上爬,看着赵叔佝偻着背,细心地打理着每一株苗,看着远处虎子的风筝还在天上飘,线尾的藤苗依旧在风里翻飞。
她忽然觉得,这藤哪里是在爬架呢。
它分明是在织一张网,把村里的炊烟、巷口的笑语、货郎的吆喝,把城里的风、天上的云、夕阳的暖,都一股脑儿地缠在一块儿。缠得紧紧的,暖融融的,任谁也扯不断。
晚风拂过,带来藤叶的清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。沈未央抬手摸了摸架上的藤叶,指尖微凉,心里却熨帖得很。她想,等过些日子,这藤爬满了架,开遍了紫花,该是多热闹的光景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