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藤叶上时，沈未央就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吵醒了。她披衣走到院门口，看见赵叔正蹲在篱笆边，手里拿着根细麻绳，小心翼翼地把自家的藤苗往王婶家的黄瓜架上引。
“赵叔，这才刚亮呢，您就忙上了？”沈未央笑着问。
赵叔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脸上沾着点泥土：“趁凉快，让它们早点‘认亲’。你看这藤，跟人一样，得早点搭个伴，往后才长得旺。”他指了指缠在一起的藤条，“昨儿看它们互相蹭来蹭去的，就知道合得来。”
沈未央凑近一看，果然，自家的紫花藤和王婶家的黄瓜藤已经悄悄绕在了一起，紫的芽尖碰着绿的卷须，像两个互相试探的孩子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娘总说“藤缠藤，亲上亲”，原来植物也懂这个理。
“未央姐！”院墙外传来小豆子的声音，王婶家的小孙孙举着个纸风车跑过来，风车叶子上还粘着片藤叶，“我奶奶让我送这个给你！”他递过来一个用藤条编的小篮子，篮子里放着几个刚摘的樱桃，红得像玛瑙。
“你奶奶呢？”沈未央接过篮子，指尖碰到藤编的纹路，糙糙的却很结实。
“奶奶在摘黄瓜，说让你早上就着粥吃。”小豆子指着黄瓜架，“她说这藤缠着好，结的黄瓜都比往年甜呢。”
沈未央往王婶家看去，王婶正站在架下摘黄瓜，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，像撒了把金粉。王婶抬头看见她，笑着挥挥手：“未央，等会儿来拿点黄瓜，配你家的酱菜正好！”
“哎，好！”沈未央应着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吃过早饭，沈未央抱着藤编篮子去赶集。刚走出村口，就见赵叔的驴车停在路边，车上堆着些捆好的藤条。“未央，搭个车不？”赵叔拍了拍车板，“我去镇上给藤苗买些肥料，顺道送你一程。”
驴车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，车轱辘压过石子路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。赵叔坐在车头哼着小调，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，惊得路边的蝴蝶飞起来，绕着车上的藤条打圈。
“赵叔，您编的藤篮真好看，镇上人喜欢吗？”沈未央摸着篮子问。
“喜欢着呢。”赵叔得意地笑，“前儿给张掌柜送了几个，他说要多订几十个，给城里的客人当礼品。这藤啊，不光能爬架，还能编东西，浑身都是宝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城里的大户人家，现在就兴用这野藤编的家具，说比红木还稀罕。”
沈未央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咱村的藤苗，岂不是能卖个好价钱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赵叔点点头，“所以我才想着多买点肥料，把藤苗养得壮实点。等秋天藤条长老了，咱组织村里的娘们一起编，保准能赚不少。”
到了镇上，沈未央先去酱菜铺送了些新做的萝卜干，掌柜的笑着给她塞了包桂花糖：“你家的酱菜越来越香了，是不是跟你家那藤架有关？闻着就带着股清劲。”
沈未央笑着谢过，又去布店扯了块蓝布。路过杂货铺时，看见李掌柜正拿着根藤条发愁。“李掌柜，咋了？”她走过去问。
李掌柜叹了口气：“这藤条太滑，绑货总松。我想编个捆货的绳子，试了好几次都不行。”
沈未央拿起藤条看了看，这是刚割的新藤，表皮还带着黏液，确实滑。她想起娘教的法子，说老藤煮过之后会变糙，便说：“您把藤条放锅里煮一刻钟，捞出来晾干再编，就不滑了。”
李掌柜半信半疑：“真的？”
“我娘以前编藤筐都这么做。”沈未央肯定地说。
李掌柜立刻让伙计去烧水，还非要塞给她两串糖葫芦：“谢你了未央，这要是成了，我多收你家的藤条！”
沈未央拿着糖葫芦往回走，刚到驴车旁，就见赵叔正跟个穿长衫的先生说话。那先生手里拿着根藤条，眼睛发亮：“这藤条韧性真好，能编藤椅吗？”
“能！咋不能！”赵叔拍着胸脯，“我侄女她娘，编的藤椅能坐十年不塌！”
沈未央刚走近，就听见那先生说：“我是城里家具铺的，想订一百张藤椅，要这种紫花藤编的，多少钱一张？”
赵叔眼睛都直了，拉着沈未央就问：“未央，你说多少合适？”
沈未央想了想，说：“藤椅费工，编一张得三天，手工钱怎么也得抵两斗米。加上藤条钱，一张椅收五百文吧。”
先生一口答应：“行！只要编得好，钱不是问题。我先交定金，一个月后取货。”
等先生走了，赵叔激动地搓着手：“五百文！一张椅五百文！咱村这是要发了！”
驴车往回走时，赵叔的鞭子甩得格外响，惊飞了一路的麻雀。沈未央坐在车上，手里的糖葫芦甜得发腻，心里却比糖还甜。她仿佛看见，村里的娘们围坐在晒谷场编藤椅的样子，看见孩子们拿着用藤条做的玩具追逐打闹，看见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藤编的篮子、簸箕、灯罩……
回到村里，沈未央立刻把消息告诉了王婶。王婶一拍大腿：“这可真是好事！我这就去喊上李家媳妇、张家嫂子，咱们今晚就商量编藤椅的事！”
傍晚的晒谷场热闹起来，女人们拿着藤条比划着，孩子们围着赵叔的驴车转圈，男人们则盘算着怎么把藤苗养得更壮实。沈未央站在人群外，看着夕阳把藤架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那些互相缠绕的藤条，像无数只手，把全村人的日子紧紧攥在了一起。
“未央，快来！”王婶喊她，“大家说，让你当领头的，你娘当年可是编藤的好手，你肯定也行！”
沈未央走过去，接过王婶递来的藤条，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糙感，忽然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：“藤啊，看着软，缠在一起就比钢还硬。咱庄稼人过日子，也得像这藤，你帮我，我帮你，才能缠出好日子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咱们一起编！”
晚风拂过晒谷场，吹得藤叶沙沙响，像在为她们加油。沈未央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些不起眼的藤条，将缠绕出全村人最扎实的希望。而那些互相缠绕的藤蔓下，藏着的正是日子最本真的模样——你连着我，我牵着你，藤牵藤，藤缠藤，缠出一片暖烘烘的烟火气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