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藤椅的事定下来那天,沈未央连夜找出娘留下的旧藤筐。筐底的藤条已经泛出深褐色,却依旧结实,边缘缠着圈褪色的红绳——那是她出嫁时,娘特意缠上去的,说“红绳系藤,日子缠藤,越缠越旺”。
她坐在灯下,借着油灯的光数藤条的纹路。娘编筐时总说,藤条有“骨”,每道纹路都是长出来的劲儿,顺着劲儿编才不折。沈未央指尖划过最粗的那根藤,忽然想起十岁那年,娘就是用这根藤条,给她编了个小蚂蚱,绿藤弯成的翅膀,沾着点泥土,她揣在兜里玩了整整一个夏天。
“娘,赵叔送藤条来了!”儿子举着油灯跑进来,灯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。沈未央起身出去,见赵叔背着半捆新割的藤条站在院门口,藤条上还挂着片没掉的紫花瓣。“刚从老藤架上割的,”赵叔把藤条靠在墙上,“这截最老,韧性好,编椅面正好。”
他蹲在地上,用砍刀把藤条截成等长的段,刀刃划过藤皮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“我让村里的汉子们都去割藤了,”赵叔头也不抬地说,“新藤太嫩,得用老藤的芯,编出来的椅面才撑得住人。”
沈未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把藤段倒进大锅里。热水咕嘟冒泡时,她往里面撒了把盐:“娘说,盐水煮过的藤条不招虫。”赵叔凑过来看,蒸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:“还是你们娘们心细,我这辈子编筐,就知道往藤上抹桐油。”
藤条煮得发褐时,王婶带着几个媳妇来了,每人手里都拿着个小布包。“这是我家的粗麻线,绑藤条用。”李家媳妇打开布包,线轴上还缠着点去年的玉米皮,“我娘说,麻线浸过米汤更结实。”张家嫂子则掏出个豁口的木梭:“这是我爹编渔网用的,编藤椅肯定顺手。”
女人们围坐在堂屋的地铺上,沈未央把煮好的藤条捞出来,用布擦干。藤条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,弯起来时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,像在伸懒腰。“先编椅面的底,”她拿起三根藤条,交叉成“米”字,“娘说,底要像蛛网,越密越稳。”
王婶学得最快,手指翻飞间,藤条已经绕出个小方块:“这跟编筐底子一个理!”李家媳妇却笨手笨脚,藤条总缠成一团,急得额头冒汗。沈未央凑过去帮她理藤,指尖碰到她手背上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纳鞋底磨出来的,和李奶奶手上的茧一模一样。“别急,”沈未央笑着说,“藤条跟人亲,你顺着它的劲儿来,它就听你的。”
儿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写功课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,忽然说:“娘,藤条编的花纹,像咱家串年红爬的架。”沈未央低头一看,还真是,交叉的藤条间,空隙像极了藤架的格子,紫花瓣落在上面时,倒像给椅面绣了朵花。
夜里,男人们扛着新割的藤条回来,每个人的裤脚都沾着露水。赵叔的驴车停在院门口,上面堆着的藤条比早上多了一倍。“后山的老藤真多,”他抹了把汗,“我让二柱子在那儿做了个记号,明天接着割。”丈夫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:“这是镇上买的麦芽糖,给娘们们润润嘴。”
女人们分着糖吃,甜味混着藤香漫了满院。沈未央咬着糖,看王婶把编了一半的椅面往儿子背上比:“等编好了,先给娃坐,让他读书时舒坦点。”儿子红着脸躲开,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“藤”字,墨点溅在旁边,像颗刚落下的花瓣。
天快亮时,第一张椅面编好了。女人们举着它对着油灯看,藤条交错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张会发光的网。“真好看!”张家嫂子摸着椅面,“比镇上家具铺卖的还匀实。”沈未央用手指按了按,藤面往下陷了陷,又弹回来,带着股韧劲:“娘说,好的藤椅,能跟着人的腰劲走,坐一辈子都不硌得慌。”
赵叔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烟袋锅:“我看啊,这椅面不光能坐人,还能当筛子用!”女人们都笑了,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扑棱棱地掠过藤架,带起几片紫花瓣,落在未编完的藤条上。
晨光爬上窗棂时,沈未央把编好的椅面挂在藤架上晾晒。串年红的新藤正顺着椅面的藤条往上爬,卷须缠着椅角打了个结,像在给它系红绳。赵叔赶着驴车往后山去,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,和女人们编藤的“沙沙”声混在一起,像支慢悠悠的调子。
沈未央站在藤架下,看着阳光下泛着光的藤椅面,忽然觉得,这些藤条哪是在被人编,分明是在自己生长——在女人们的指尖上长,在男人们的汗水里长,在孩子们的笑声里长,长成一张网,把守善乡的日子都兜在里面,暖乎乎的,晃不散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