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央把槐花糕摆进藤筐时,筐底的细缝里漏下些糕屑,落在刚翻松的土上。她蹲下身,用指尖把糕屑埋进土里,忽然想起赵叔说的“藤爱甜”——去年在藤根旁埋了半块麦芽糖,今年开春那片的藤条就长得格外旺。
“娘,二柱子哥在河边喊你!”小儿子举着根柳条跑进来,柳条上缠着圈串年红的新藤,像条绿色的小蛇。“他说泡藤的水凉了,让你送点热水去。”
沈未央提着水壶往河边走,刚出村口,就见二柱子和张家嫂子的儿子蹲在河埠头,正用树枝拨弄水里的藤条。青绿色的藤条在水里漂着,像一群游动的小鱼,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串年红的花瓣,被阳光照得透亮。
“未央婶,这藤泡多久才够软?”二柱子指着水底的藤条,“赵爷爷说泡到指甲能掐动就行,可我掐了半天,还是硬邦邦的。”
沈未央蹲下身,从水里捞起根藤条,指尖在藤皮上刮了刮:“得泡到藤皮发皱才行,就像人泡久了手脚会胀,藤也一样,吸足了水才听话。”她往水里倒了些热水,“加点温水催催,傍晚就能捞上来编了。”
河对岸传来李奶奶的咳嗽声,老人正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根藤条慢悠悠地转。“未央丫头,过来帮我看看这结!”李奶奶挥挥手,藤条在她手里绕了个圈,却怎么也系不紧。
沈未央踩着石板桥过去,接过藤条演示:“您看,先打个活结,再把藤头从结里穿过去,一拉就紧了,这叫‘锁心结’,编筐底时最常用。”李奶奶跟着学,枯瘦的手指在藤条上慢慢绕,忽然笑了:“跟当年给娃扎襁褓一个理,得勒得紧,才掉不了。”
老人膝头放着个快编好的藤篮,篮沿编着圈波浪纹,像水波纹。“这是给重孙子编的,”李奶奶摸着篮沿,“他娘说城里的篮子不结实,还是咱这藤编的经造。等编好了,再往篮底缝块布,免得漏小米。”
沈未央看着那篮沿的波浪纹,忽然想起自家藤架上的串年红——新抽的藤条也总爱弯出这样的弧度,仿佛在模仿藤篮的纹路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手艺,从来不是凭空来的,是藤架模仿藤篮,藤篮又学着水流,人在中间看久了,自然就把天地的模样,都编进了藤条里。
回到家时,丈夫正往藤架上绑新竹条,竹条上缠着圈红绳。“赵叔说今天是好日子,绑点红绳讨个彩头。”他指了指架下的新苗,“你看,早上埋的糕屑那儿,冒出个小绿芽,说不定是串年红的新苗。”
沈未央凑近看,果然见土缝里顶出个嫩芽,嫩得像颗绿珠子。小儿子赶紧找来块木板插在旁边,用炭笔写着“新苗,不许碰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却把嫩芽护得严严实实。
傍晚收藤条时,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。男人们捞藤条,女人们在石板上铺开晾晒,孩子们则捡水里漂着的花瓣,往藤条上撒。二柱子的弟弟举着片最大的花瓣,非要贴在沈未央编了一半的藤椅上:“未央婶,给藤椅戴朵花!”
夕阳把藤条染成金红色,晾在石板上的藤条像条长长的彩带。沈未央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,忽然觉得这河边的光景,和很多年前沈未央初学时一模一样——也是这样的傍晚,也是这样一群人,围着藤条说说笑笑,把日子都泡在水里,浸在藤香里,慢慢酿成了最绵长的滋味。
回家的路上,二柱子提着半筐晾好的藤条,脚步轻快得像在跳。他忽然说:“未央婶,等我编够十个藤筐,就去镇上换本书,学新的编法。”沈未央笑着点头,看他手里的藤条在暮色里轻轻晃,像串会走路的绿珠子。
藤架下的新苗又长高了半分,沈未央给它浇了点水,忽然发现旁边又冒出个更小的芽。她想起李奶奶的话,手艺就像这新苗,看着慢,却总在不经意间,冒出点新绿来,缠着旧藤往上长,长成一片谁也拆不散的阴凉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