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头顶时，晒谷场上的谷粒已经泛出干燥的黄。沈未央直起身捶了捶腰，额角的汗珠子滚进衣领，带来一阵痒意。她回头看了眼趴在谷堆旁打盹的儿子，小家伙手里还攥着半根啃剩的玉米棒，嘴角沾着点谷糠，睡得正香。
“未央婶，歇会儿不？”二柱子拎着个瓦罐跑过来，罐口飘出淡淡的薄荷香，“我娘泡的薄荷水，加了点蜜呢。”
沈未央接过来喝了一大口，清清凉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，舒服得眯起眼：“你娘这手艺，比镇上的茶摊还地道。”她瞥见二柱子手里的藤筐，筐里装着些圆滚滚的东西，裹着层细布，“这里面是啥？”
“是新收的花生！”二柱子掀开布，露出饱满的花生果，外壳带着泥土的潮气，“我哥说埋在谷堆里闷熟了好吃，让我送来点，跟您家的谷粒一起焐焐。”
沈未央笑着往谷堆边挪了挪，腾出块地方：“行啊，正好让孩子们等着解馋。”她摸了摸花生壳，“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吧？还带着湿土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二柱子蹲下来帮忙扒谷堆，“天不亮就去地里了，我哥说趁着土湿好刨，花生壳不容易破。您看这颗，双仁的！”他举着颗胖鼓鼓的花生，像举着个宝贝。
沈未央看着他眼里的光，想起自家男人在世时，也总爱把最大的麦穗、最圆的土豆往她面前递，说“你看咱这收成，日子准能更甜”。她指尖划过粗糙的谷粒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未央婶，您咋了？”二柱子察觉她的神色，挠了挠头，“是不是我哥又弄些稀奇玩意儿来烦您了？他昨儿还编了个藤球，说要教孩子们踢呢。”
“没有没有，”沈未央抹了把眼角，笑着岔开话，“你哥那手艺，编个藤球肯定结实。对了，你家的谷仓够不够用？我看今年收得多，我家那旧仓还能腾点地方。”
“够！我爹前儿刚请人加固了仓底，铺了三层稻草，潮气得不了。”二柱子拍着胸脯，“再说还有我哥编的藤囤呢，您看——”他指向院墙外，几个半人高的藤囤靠墙立着，编得密密实实，“这囤子透气，装谷粒不发霉，我哥说比木柜子还好使。”
沈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，藤囤的纹路交错有致，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，确实编得精巧。“你哥这手艺，是跟谁学的？”她记得二柱子他哥以前只会跟着大人割稻子，编藤活是近些年才练的。
“跟赵叔学的！”二柱子嗓门亮起来，“赵叔说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，在一个山村里见人用藤条编房子呢！屋顶都是藤编的，下雨都不漏！”他说得兴起，手舞足蹈的，“我哥听了就迷上了，天天缠着赵叔问，手里的藤条就没离过手，吃饭都攥着练指法呢。”
正说着，赵叔背着个竹篓从外面进来，篓里装着些干枯的艾草。“哟，说曹操曹操到。”沈未央笑着打招呼，“赵叔这是割艾草去了？”
“嗯，给谷仓防虫子。”赵叔把艾草摊在谷堆旁晾晒，“刚路过你家男人的坟头，给添了把新土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他要是看见今年这收成，准得乐。”
沈未央点点头，眼眶又热了。男人走的那年是个歉收年，谷仓见底时，他还拉着她的手说“别愁，明年咱好好侍弄地，准能堆成山”。如今谷堆真的像小山似的，可他却看不见了。
“婶，您看！”儿子不知啥时候醒了，举着颗烤得黑乎乎的东西跑过来，是早上埋在谷堆里的花生，壳都裂开了，露出油亮亮的果仁，“熟了熟了！好香啊！”
沈未央接过花生，吹了吹上面的灰，剥出果仁塞进儿子嘴里，自己也拿了颗尝尝。面面的，带着点土腥味，还有股说不出的香。
“赵叔，您也尝尝。”二柱子递过一把刚扒好的花生，“我哥说了，这叫‘土窑烧’，比炒的香。”
赵叔捏了颗扔进嘴里，嚼得咯吱响：“嗯，是这味！以前在山里，猎到野物就这么埋在火塘边焐，香得能招狼。”他指了指谷仓的方向，“我把艾草挂进去了，再铺上层干稻草，今年的谷粒保管能存到开春。”
沈未央望着谷仓的木门，门轴有点松，开关时“吱呀”响，还是男人在世时亲手做的。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谷糠：“我去把仓里的旧麻袋腾出来，二柱子，你帮我看着点孩子们，别让他们往谷堆上爬，摔着疼。”
谷仓里暗暗的，弥漫着陈谷和稻草的混合气味。沈未央搬开角落里的麻袋，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，掏出来一看，是个藤编的小盒子，上面的漆都掉了，是她刚嫁过来时，男人用边角料编了给她装首饰的。
她打开盒子，里面没有首饰，只有张泛黄的纸，上面是男人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未央，等收了够多的谷，就给你打个银镯子，再编个最大的藤筐，装咱儿子的新衣裳。”
沈未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，砸在纸上，晕开了墨迹。原来他都记着呢。
“娘！”儿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赵爷爷说要教我们编小藤篮呢！你快来看看！”
沈未央赶紧把纸折好放进盒子，擦了擦脸，深吸一口气。谷仓外，阳光正好，赵叔正拿着藤条教孩子们编篮子，二柱子的哥在旁边示范，手指灵活地绕着藤条，孩子们的笑声像谷粒似的蹦跳着。
她走出去，儿子举着个歪歪扭扭的藤圈跑过来：“娘，你看我的！赵爷爷说像个小太阳！”
沈未央笑着接过，藤圈的纹路确实像太阳的光芒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蓝得透亮，谷堆在阳光下闪着金，心里忽然敞亮起来。男人没说出口的话，日子替他说了；他没完成的事，谷粒替他记着。这一仓的暖光，不就是最好的念想吗？
“未央婶，快来！”二柱子喊她，“我哥说这藤条泡了温水更软，教你编个花样！”
沈未央走过去，接过二柱子递来的藤条，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，心里的酸楚慢慢化成了暖。藤条在她手里慢慢绕出弧度，像在编织一个新的日子——有谷香，有笑声，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、沉甸甸的爱。
夕阳西下时，谷仓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，里面堆着新收的谷粒，铺着清香的艾草，还有那个藤编的小盒子，在角落里闪着微光。晒谷场上，孩子们拎着自己编的小藤篮，里面装着烤花生和谷粒，追跑着打闹，赵叔和二柱子的哥坐在谷堆旁抽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，像天上刚露头的星星。
沈未央站在屋檐下，看着这一切，觉得心里满满的。日子就像这藤条，看着软，编在一起就成了结实的筐，能装下谷粒，装下笑声，也装下那些带着土气的、实实在在的幸福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