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块浸了水的蓝布,慢慢罩住晒谷场。沈未央刚把最后一簸箕谷粒倒进仓,就听见院外传来“咚咚”的敲门声,伴着二柱子他哥的声音:“未央婶,我娘蒸了新麦馒头,给您送几个!”
开门一看,小伙子手里拎着个藤篮,篮里的白馒头冒着热气,腾起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白。“刚出锅的,我娘说就着您家的咸菜吃正好。”他挠着头笑,藤篮把手处缠着圈红绳,是新换的,磨得光滑。
沈未央接过藤篮,指尖碰到温热的竹篾,心里暖烘烘的:“你娘就是客气,快进来坐。”
“不了婶,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“我得赶紧回去,我娘说今晚月亮好,让我把晒场上的谷草归拢归拢,免得夜里返潮。”说着指了指天上的月亮,“您看这月亮,亮得能照见地上的蚂蚁。”
沈未央抬头,一轮圆月挂在天上,清辉洒下来,把晒谷场照得像铺了层霜。谷堆的影子拉得老长,风吹过,谷草“沙沙”响,倒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她把馒头放进灶房的陶瓮里,转身看见儿子正趴在窗台上,举着个藤编的小灯笼晃悠。灯笼是白天赵叔教孩子们编的,骨架歪歪扭扭,蒙着层半透明的棉纸,里面点着根小蜡烛,光透过纸映出孩子的手影,像只扑腾的小蝴蝶。
“娘,赵爷爷说月亮上有嫦娥,她是不是也用藤条编东西呀?”儿子回头问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沈未央走过去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说不定呢,嫦娥姐姐编的藤筐,装着桂花和月光呢。”
正说着,院墙外传来赵叔的咳嗽声,接着是藤条碰撞的轻响。沈未央探头一看,赵叔正蹲在谷草堆旁,手里拿着根藤条比划,旁边堆着些削好的细藤,像是要编什么。
“赵叔,这么晚了还忙?”她扬声问。
赵叔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更明显了:“趁月色好,编个小簸箕,明早好用。你家那簸箕底都快磨穿了,凑合用不是事儿。”
沈未央心里一动。家里的旧簸箕确实该换了,竹篾松了好几处,每次装谷粒都漏,她想着凑到年底再编新的,没想到赵叔记在了心上。
“我来帮您递藤条吧。”她拿了个小板凳走过去,坐在赵叔旁边。
赵叔没推辞,把削得光滑的藤条递给她:“这藤得选向阳坡长的,有韧劲,编出来的东西不容易裂。你看这根,皮上带着点红,是受过伤的,反而更结实。”他边说边编,手指翻飞间,簸箕的底框慢慢成形,“当年在山里,夜里就靠月光编东西,眼睛练得能在黑地里摸藤条。”
“那时候一定很苦吧?”沈未央问,手里的藤条被她攥得温热。
“苦是苦,”赵叔笑了,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但有意思。山里的藤多,随手一抓就能编个筐,装野果、盛草药,啥都能用。有次遇见暴雨,就躲在山洞里,用藤条编了个小篮子,装捡来的蘑菇,回来时蘑菇还是鲜的。”
月光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,把藤条染成银白色。沈未央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藤条间穿梭,忽然明白,为什么大家爱听赵叔讲过去的事——那些日子里的苦,被他编成了藤条上的花纹,反而透出股韧劲儿,让人听着心里踏实。
“您看这样对不?”沈未央学着赵叔的样子,把藤条往缝隙里塞,却总也卡不紧,反而弄松了旁边的结。
赵叔笑着接过:“别急,这活儿得顺着藤的性子来,它不想往这边拐,你硬拽,它就断。就像过日子,得顺着劲儿走,别跟自己较劲。”他重新把藤条理好,“你看,这样轻轻一绕,它就服帖了。”
沈未央看着赵叔轻松搞定,心里有点不好意思,却也慢慢摸到点门道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藤条在手里慢慢变成簸箕的形状,月光在上面流淌,像撒了层碎银。
不远处,儿子提着小灯笼跑过来,灯笼上的手影变成了只小兔子。“娘,赵爷爷,你们看!”他举着灯笼转圈,棉纸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个小气球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!”沈未央喊他,语气里带着笑。
赵叔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孩子的背影,忽然说:“未央啊,你男人走得早,你一个人带着娃不容易,但你看这日子,就像这藤条,看着软,编在一起就成了筐,能装下不少东西呢。”他指了指周围,“你看二柱子家、村里其他人,都是你筐里的藤条,帮着你撑着呢。”
沈未央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藤条攥得更紧了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能看见眼角的湿意。这些年,她总觉得自己像根孤零零的藤条,风一吹就晃,却忘了身边还有这么多藤条,悄悄跟她编在一起,成了结实的筐。
“簸箕编好了。”赵叔拿起成形的簸箕,在月光下照了照,边缘齐整,纹路均匀,“明早试试,保准不漏谷粒。”
沈未央接过来,簸箕的把手处被赵叔特意编了个圆结,握在手里不硌手。她低头闻了闻,藤条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混着月光的清辉,让人心里安宁。
“谢谢您,赵叔。”
“谢啥,”赵叔收拾起工具,“邻里邻居的,就该互相搭把手。天不早了,你带娃早点睡,我把谷草归拢完也回去了。”
看着赵叔扛着工具走在月光里,背影被拉得很长,沈未央忽然想起男人在世时编的第一个藤筐,也是这样,在月光下慢慢成形,筐底编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家”字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簸箕,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忽然觉得,这月光、这藤条、这身边的人,其实都在帮她编一个“家”——用谷粒的香、藤条的韧、邻里的暖,一点点编起来,结实得能装下所有的日子。
儿子的灯笼还在院里晃,像颗会跑的星星。沈未央拎着新簸箕走进屋,灶房里的馒头还温着,陶瓮上的月光像层薄纱。她知道,明天早上用这新簸箕装谷粒时,准能听见谷粒“哗啦啦”的响声,像在说:日子会越来越好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