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沈未央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。披衣出来一看，赵叔正蹲在谷堆旁，手里捏着根细藤条，像绣花似的挑着缠在谷穗上的草屑。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，银白的头发上还沾着片谷叶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很，在晨光里闪着矍铄的光。
“赵叔，您咋这么早？”沈未央走过去，递上块拧干的布巾，“擦擦汗吧，刚起的露水凉，别冻着。”
赵叔接过布巾擦了把脸，笑出满脸皱纹，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点谷糠：“这谷粒金贵，得趁潮乎乎的时候挑净草屑。等太阳一晒，草屑干透了轻飘飘的，风一吹就混进谷堆里，明年开春撒到地里，杂草能比谷苗长得还欢实。”他指了指身边的小竹筐，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筐挑出来的杂草、碎叶，还有些跟谷粒长得极像的草籽，“你看这玩意儿，”他捏起颗草籽，对着光晃了晃，“壳上有层细毛，跟谷粒就差个圆溜劲，不细看根本挑不出来。”
沈未央蹲下来帮忙，指尖触到带着露水的谷穗，凉丝丝的，穗子上的绒毛蹭得手心发痒。她学着赵叔的样子，捏着藤条勾出缠在谷粒间的草丝，可没一会儿就看花了眼——那些草籽混在谷粒里，乍一看真像孪生兄弟。
“眼晕了吧？”赵叔看她揉眼睛，笑得露出豁了颗牙的牙床，“当年你男人教我挑谷种，我也跟你一样，蹲了半天，挑出来的草籽还没漏过去的多。他总说，‘赵叔，别急，就跟认人似的，看久了就知道谁是自家人’。”
提到男人，沈未央心里一暖，指尖的动作慢了些。她想起男人在世时，每到秋收就把谷堆当成儿子的“启蒙课堂”，抓一把谷粒放在儿子手心：“你看，这颗鼓溜溜的，是咱家最壮实的娃；这颗瘪的，就像没吃饱饭的小可怜。咱做人，就得学那鼓溜溜的，实打实的，别学那空壳子。”
“娘！赵爷爷！”儿子举着个藤编的小篮子跑出来，篮子里装着几颗红得发亮的野枣，枣子上还挂着晨露，看着就甜，“我在院后石缝里摘的，赵爷爷你尝尝！可甜了！”
赵叔拿起颗枣子擦了擦，咬了口，甜汁“滋”地溅在嘴角，他咂咂嘴：“这枣子够味！比去年的甜，看来今年雨水是给够了。”他把枣核吐在手里，小心地收进兜里，“这核埋在谷堆旁，明年说不定能长出棵枣树，结了果给娃当零嘴。”
儿子兴冲冲地凑到谷堆边，踮着脚拽了根最饱满的谷穗，举到沈未央面前：“娘，你看这个！是不是你说的‘壮实娃’？”谷穗沉甸甸的，谷粒挤得密不透风，金黄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
沈未央接过谷穗，捋下几颗谷粒放在掌心，又从赵叔的竹筐里捡了颗草籽，递到儿子手里：“你摸摸，谷粒是圆鼓鼓的，捏起来硬邦邦的；草籽呢，壳薄，捏着发空。就像人，实在的人心里装得满，站着也稳当；那些虚头巴脑的，风一吹就倒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，捏着谷粒跟篮子里的枣子比：“那这个谷粒像胖枣，瘪的像小石子！”
“对对，就是这个理！”赵叔笑得直点头，往谷堆上挪了挪，给儿子腾出块地方，“来，爷爷教你扬场。你娘当年学这个，摔了好几跤呢。”
沈未央嗔怪地看了赵叔一眼，脸上却带着笑。她起身抱来扬场用的木锨，赵叔接过，踩着谷堆边缘的木板站上去，示意儿子看好：“看好了，这木锨得顺着风扬，劲儿要匀，你看——”他铲起一锨谷粒，迎着晨风猛地扬出去，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道弧线，沉甸甸的落在谷堆上，那些草屑、瘪粒却被风吹得飘向远处，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“哇！”儿子看呆了，拍着小手跳，“像下雨！金黄金黄的雨！”
“这叫‘风选’，”沈未央摸着儿子的头，“风就像杆秤，实诚的谷粒沉，就留在咱家里；那些空壳子、草屑轻，留着也没用，就让风把它们送远些。”
赵叔又扬了几锨，额头上渗出汗珠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谷堆上，洇出小小的湿痕。他喘着气说：“人这辈子，就跟这扬场似的，经得住风筛，才留得住真东西。你看这谷堆，看着笨笨重重的，可经得住晒，经得住淋，还能喂饱人。那些看着花哨的，风一吹就散了，顶啥用？”
说话间，太阳慢慢爬上山头，金色的光洒在谷堆上，谷粒顿时亮得晃眼，像撒了层碎金子。儿子学着赵叔的样子，拿着小竹簸箕铲起谷粒，使劲往空中一扬，虽然大部分谷粒都落在了脚边，可他笑得咯咯响。
沈未央望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这谷堆像座小金山，堆着的不只是粮食，还有赵叔的絮叨、儿子的笑声，还有男人没说完的那些话。风一吹，谷穗“沙沙”响，像是在说：日子就该这么过，一粒一粒挑，一步一步走，扎实着呢。她伸手抓起把谷粒，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，却暖烘烘的——这是踏实的疼，是能攥在手里的安稳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