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头顶时,谷场边的烟囱终于冒出了烟。沈未央把最后一簸箕谷粒倒进粮仓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灶房走时,听见赵叔正跟儿子讲“看天吃饭”的门道。
“你看这日头,”赵叔指着天上的云,“这种鱼鳞云,看着好看,其实是要变天的兆头。谷粒得赶紧晒干入仓,不然明儿一受潮,就该发霉了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点头,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野枣,枣核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赵叔给的小布包里。沈未央刚进灶房,就见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,里面盛着两个白面馒头,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——是赵婶早上送来的。
“未央妹子,”赵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手里挎着个竹篮,“刚蒸的红薯,给娃当零嘴。”竹篮里的红薯冒着热气,表皮裂开小口,露出里面金黄的瓤,甜香混着谷场的麦香飘过来。
“赵婶快坐,”沈未央接过竹篮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“赵叔正教娃扬场呢,说要变天。”
“他就这点能耐,”赵婶笑着啐了一口,眼里却带着暖意,“年轻时候跟你男人学看云,错了好几次,被你男人笑了大半年。”她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,“不过这次准没错,我后颈窝发潮,保准半夜要下雨。”
沈未央往锅里添了水,架上蒸笼:“那得把晒谷场的塑料布备好,万一半夜雨来得急……”
“早备好了,”赵叔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卷厚实的帆布,“跟你男人当年买的这批帆布,厚实着呢,淋透了也不漏。”他把帆布靠在墙角,忽然咳嗽了两声,沈未央赶紧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“老毛病了,”赵叔摆摆手,接过水杯抿了口,“当年跟你男人在山里找水源,淋了场大雨,落下这病根。他总说,等秋收完了,就带我去城里看大夫,结果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停住了,拿起灶台上的红薯,剥开皮递给儿子:“快吃,凉了就不甜了。”
儿子咬了一大口红薯,含糊不清地说:“娘,赵爷爷说,我爹以前能把谷粒扬得比鸟飞得还高!”
沈未央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,往蒸笼里摆上馒头:“你爹啊,扬场时总爱逞能,每次都把谷粒扬到房顶上,还说‘给老天爷也尝尝咱的新谷’。”
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响,火光映在墙上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赵婶帮着择菜,赵叔给儿子讲谷仓的搭法,儿子时不时插句嘴,问些“谷粒会发芽吗”“老天爷爱吃馒头吗”之类的傻话,惹得大家直笑。
忽然,院外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雷,赵叔立刻站起身:“来了!”
沈未央掀开蒸笼盖,热气腾起时,她抓起两块热馒头塞给儿子:“拿着,跟赵爷爷去盖帆布,娘把锅里的粥盛出来就来。”
儿子攥着馒头跑出去,赵叔的大嗓门和帆布摩擦的“哗啦”声混在一起,赵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:“这雨来得快,你男人在时总说,‘雷声绕着走,雨就下不透’,希望这次也灵。”
沈未央盛着粥,看了眼窗外。乌云已经压到了谷场边缘,风卷着谷糠打着旋儿飞,赵叔和儿子正合力把帆布往谷堆上盖,帆布被风吹得鼓鼓囊囊,像只挣扎的大蝴蝶。她拿起墙角的油布伞,心里忽然踏实——有这些人在,再大的雨,也淹不了这仓里的谷,凉不了灶上的粥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