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头顶时,沈未央正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。院外的帆布已经牢牢盖住谷堆,赵叔和儿子浑身是泥地跑进来,带起一股潮湿的风。
“娘!我帮赵爷爷拉帆布了!”儿子举着满是泥印的小手,脸上沾着草屑,眼睛亮得像沾了雨珠的星星。赵叔捋着湿漉漉的胡须笑,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滴:“这小子,劲不小,拽得我差点趔趄。”
沈未央赶紧拿过干毛巾,先给儿子擦脸,又递给赵叔:“快擦擦,灶上暖和,先喝碗热粥驱驱寒。”粥是用新收的小米煮的,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着层米油,她往赵叔碗里卧了个荷包蛋,又给儿子碗里加了两勺红糖。
“轰隆!”又一声雷响,雨点“噼里啪啦”砸在窗纸上,像无数只小手在敲。儿子吓得往沈未央怀里缩了缩,赵叔用筷子敲了敲碗沿:“别怕,这雷是‘催熟雷’,打完这阵,地里的麦子就该灌浆了。”他夹起荷包蛋,又塞回儿子碗里,“娃吃,长力气。”
儿子咬着蛋,含糊地问:“赵爷爷,雷会把麦子叫醒吗?”
“可不是咋地,”赵叔扒了口粥,眯着眼咂摸,“当年你爹种的那亩‘金疙瘩’,就靠这雷催,穗子比别家的沉半两。”他忽然叹了口气,“你爹啊,啥都好,就是太犟。那年暴雨冲了谷仓,他愣是光着膀子跳进水里堵缺口,结果落下腰疼的毛病……”
沈未央往灶膛添了块柴,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烫:“他啊,总说‘谷仓比啥都金贵’。”那年她怀着儿子,半夜听见他在院里哼哼,出去一看,他正蹲在谷仓门口揉腰,月光照着他后背的旧伤,像道狰狞的疤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条缝,赵婶探进头来,手里举着个陶瓮:“未央,给你送点腌菜,刚从缸里捞的,配粥正好。”她身上的蓝布衫湿了大半,发梢滴着水,“你赵叔的老寒腿没犯吧?我就说让他带件蓑衣……”
“瞎操心,”赵叔接过陶瓮,打开盖子,酸香混着辣味飘出来,“你这腌菜,比去年的酸劲足,够味!”
沈未央给赵婶盛了碗粥,又往她碗里放了把花生:“婶子也暖和暖和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儿子忽然指着窗外:“娘!快看!”院角的老槐树底下,几只麻雀挤在树洞里,抖着湿漉漉的羽毛。沈未央找出些碎米,儿子自告奋勇要去喂:“我轻点儿,不吓着它们。”赵叔跟着站起来:“我陪你去,那树洞以前是你爹钉的,说给鸟儿避雨用。”
两人踮着脚走到屋檐下,儿子把碎米撒在树洞口,麻雀们犹豫了一下,还是探头啄起来。赵叔在旁念叨:“慢点吃,多着呢。你爹说,鸟儿是庄稼的朋友,得善待着。”雨丝斜斜地飘,把两人的影子浇得淡淡的。
灶房里,赵婶正跟沈未央说纳鞋底的花样:“你看这针脚,得密点才耐磨,给娃做的鞋,要经得起在田埂上疯跑。”沈未央手里的针线跟着动,心里却想起去年秋天,男人蹲在门槛上,给儿子做木陀螺,木屑飞了他一脸,儿子笑得直打滚。
“娘!麻雀吃完了!”儿子跑回来,鞋上沾着泥,“赵爷爷说,明天天晴了,它们会带朋友来!”
“那咱明天再备点米,”沈未央擦了擦他的鞋帮,“快喝粥,粥要凉了。”
雷声渐渐远了,雨点敲在窗上,像温柔的鼓点。四碗粥冒着热气,腌菜的酸香混着小米的甜,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。沈未央看着眼前的人,听着窗外的雨,忽然觉得,这雨天也没那么难熬——只要锅里有粥,身边有人,再大的风雨,也不过是给平凡的日子,添了点热闹的背景音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