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霜落时,沈未央的藤编活计已经在村里传开了。王媳妇家的院子成了临时工坊,十几个婆娘围坐在晒谷场边,手里的藤条在阳光下翻飞,编出的筐篮堆得像座小山。
“未央妹子,你看我这花篮的提手成不?”张嫂举着个半成品,藤条弯出的弧度有点歪,却透着股憨气。她男人昨天刚从镇上回来,带了包红糖,说是用她编藤器赚的钱买的,乐得她半夜没睡好。
沈未央走过去,指尖在提手处捏了捏:“再往回收半寸,不然装重东西容易断。”她拿起一根新藤条,在提手接口处缠了两圈,“你看,这样加道‘加固结’,就像给扁担加个铁环,稳当。”
张嫂学得快,三两下就缠好了,嘴里念叨着:“以前总觉得男人在外挣钱才叫本事,现在才知道,咱女人手里的活计,也能撑起半个家。”
旁边的王媳妇正给藤筐缀花边,她用染成深红色的藤条编出小小的石榴纹,说是给镇上糕点铺编的,要讨个“多子多福”的彩头。她男人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正帮着在院里劈藤料,斧头起落间,总能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说起来,还得谢李掌柜。”刘婶纳着鞋底,眼睛却没离开手里的藤条,“昨儿他托人带信,说城里的小姐喜欢咱编的小玩意儿,让咱试着编些藤编的香包、扇坠,给的价钱比大筐还高。”
沈未央心里一动。香包、扇坠要用到细篾,得选最嫩的藤芯,还得染成各样颜色。她想起后山有片老藤,藤芯细如棉线,是编细活的好材料。“等过两天晴了,咱去后山割些细藤?”
“我去!”几个婆娘异口同声,手里的活计都停了。王媳妇的男人更是直起腰:“我去劈柴时看过那片藤,长得旺!我带斧头去,保证割回来的藤条根根顺溜。”
正说着,赵叔背着个竹篓进来了,篓里装着些晒干的野花椒,红得发亮。“给你们送来的,”他把花椒往石桌上一倒,“编香包时往里面塞点,驱虫还香,比城里买的香料地道。”
“赵叔您咋啥都想到了?”沈未央笑着接过花椒,凑到鼻尖闻了闻,麻香混着藤条的草木气,竟格外清爽。
“我这叫‘吃盐比你们吃米多’。”赵叔蹲在旁边看她们编活,忽然指着王媳妇的石榴纹,“这花样编得好,就是线太密,透风差。香包要透气,花纹得留空,像窗棂似的。”
王媳妇愣了愣,赶紧拆了重编。赵叔又说:“你们记着,编细活跟编粗筐不一样——粗筐要结实,得密;细活要精巧,得透。就像做人,该实在时实在,该灵透时灵透。”
婆娘们听得认真,手里的藤条仿佛也活泛起来。沈未央看着赵叔鬓角的白霜,忽然想起男人在世时,总说赵叔是“村里的活字典”,啥手艺、啥道理,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
日头偏西时,李掌柜的伙计又来了,这次还带了个穿长衫的先生,说是城里来的“设计师”,要看看藤编的样式。那先生捏着个藤编果篮,左看右看,忽然说:“能不能在藤条里掺些竹丝?竹丝挺括,藤条柔韧,编出来的东西既有骨又有肉。”
沈未央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后山的毛竹嫩,劈成丝混在藤条里,准好看!”
王媳妇也说:“我娘家弟是竹匠,劈竹丝的手艺好,我让他来帮忙!”
先生很高兴,当场订了五十个“竹藤混编”的花篮,说要送城里的洋行做摆设。沈未央算了算价钱,足够给村里娃添冬衣了,心里比喝了蜜还甜。
收工时,婆娘们拎着自己编的藤器往家走,筐沿上大多挂着给娃买的糖葫芦、给男人带的烟叶。沈未央站在院门口看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手里的藤条在光里闪着暖黄的光,像串会走的金子。
赵叔帮她收拾工具,忽然说:“你男人要是看见这光景,准得乐。他当年总说,咱村的女人手巧,就是缺个门路。现在好了,藤条编出活路了。”
沈未央点点头,往灶房走时,看见儿子举着个藤编小老鼠跑过来,那是赵叔教他编的,尾巴还能来回晃。“娘,你看!赵爷爷说,这叫‘灵鼠报喜’!”
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响,映着墙上的藤编样品——有掺了竹丝的花篮,有带窗棂纹的香包,还有缀着野花椒的扇坠。沈未央忽然觉得,这藤条编的不只是器物,还有日子的盼头——就像冬日里的暖阳,看着不烈,却能一点点焐热人心,焐出满筐的暖。
夜里,她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手里摩挲着根细藤条。明天要去后山割藤,要请王媳妇的弟来劈竹丝,还要教婆娘们编新花样……想着想着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她知道,只要这藤条不停,手里的活计不停,这日子就会像编好的藤筐,看着普通,却能稳稳当当,装下所有的冬暖夏凉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