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时,王媳妇就揣着红丝线来了。她站在葡萄架下,手指紧张地绞着线团,见沈未央推门出来,赶紧把线往身后藏,脸颊红得像院里的石榴花。
“婶子咋来这么早?”沈未央笑着擦桌子,“快坐,我刚熬了玉米糊糊。”
王媳妇把红丝线往桌上一放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未央妹子,你看这线……真能缠在藤条上?我昨儿试了半夜,不是线松了,就是把藤条勒出了印子。”
沈未央拿起线团,红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光,是城里先生给的那批里最鲜亮的一匹。她取过根泡软的细藤,指尖捏着线头往藤条上绕:“得顺着藤的纹路缠,一圈压一圈,就像给藤条系腰带,不能太紧,也不能太松。”
藤条是深褐色的,红丝线缠上去,像给老藤缀了串火苗。王媳妇看得眼睛发直,伸手也想试试,刚碰到线就缩了回去,生怕弄乱了纹路。
“别怕,”沈未央把藤条递过去,“你就当是给娃扎红头绳,轻轻绕,心放稳了就成。”
王媳妇深吸一口气,指尖颤巍巍地接过藤条。红丝线在她手里晃了两晃,还真顺着藤纹绕了半圈。她忽然笑了,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光:“成了!未央妹子,我成了!”
这笑声引来了院里的婆娘们。张嫂举着蓝丝线,刘婶揣着金丝线,一个个眼里都带着盼头。沈未央索性搬来张长桌,把各色丝线摆开,像铺开了片小彩虹。
“咱今儿试试编‘缠枝纹’,”她拿起笔在纸上画,“藤条做枝,丝线做花,缠在一起才好看。”她选了根粗藤做底,金丝线在上面绕出朵小小的菊花,“你看,这样编在花篮沿上,装喜糖、放嫁妆,多吉利。”
刘婶凑近了看,手指在金线上摸了摸:“这线滑溜溜的,编的时候得用指甲掐着点。”她年轻时绣过嫁妆,捏针的手法用在缠线上,竟格外稳当,没一会儿就编出半朵金银花。
张嫂性子急,蓝丝线在她手里绕得飞快,结果藤条被勒出了道深痕。她气得把线往桌上一拍:“这破线,比我家那口子还犟!”
“你啊,就是没耐心。”沈未央帮她把线拆了,“编花得慢慢绕,就像咱纳鞋底,针脚密了才耐磨。你看这藤条,勒出印子就恢复不过来了,多疼。”
张嫂看着藤条上的痕,忽然红了脸:“可不是嘛,昨儿我男人看我编东西,说我对藤条比对他还狠。”这话逗得满院人都笑了,葡萄架下的光影里,丝线缠藤的“沙沙”声混着笑声,比檐角的风铃还动听。
日头爬到竹梢时,院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带丝线的藤编半成品。王媳妇的红藤篮沿上,缠出了串石榴花;刘婶的金藤盒盖,缀着圈金银花;张嫂的蓝藤扇坠,竟编出只歪歪扭扭的小蝴蝶,翅膀上的丝线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这要是拿到城里,小姐们准抢着要!”王媳妇举着自己的红藤篮,在阳光下转了个圈,红丝线闪得像团跳动的火。
正说着,赵叔背着捆干柴进来了,见院里的光景,放下柴捆就凑了过来。他拿起那个金藤盒,眯着眼看了半天:“这手艺,比当年镇上绣坊的活计还巧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往沈未央手里塞了个布包,“给,前儿在山里摘的野漆果,能染线,比城里买的颜料鲜亮,还不褪色。”
布包里的野漆果紫莹莹的,捏开一个,汁水流在手上,染出片深紫。沈未央眼睛一亮:“这好啊!咱以后不用买丝线了,自己染!”
王媳妇的男人拄着拐杖,正帮着把藤编搬到阴凉处,闻言接话:“我去后山多摘些!再砍几根漆树,让二柱学着熬颜料,咱自家染的线,编出来的东西才叫地道!”
婆娘们听得心热,手里的活计都快了几分。沈未央看着眼前这光景,忽然觉得这丝线缠藤的纹路,像极了村里的日子——原本是素净的藤条,缠上点红、缀上点金、添上点蓝,就变得活色生香起来。
傍晚收工时,李掌柜的伙计又来了。他看着院里带丝线的藤编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沈姑娘,你们这是把彩虹编进藤条里了?先生要是见了,准得乐疯!”
他当场挑了三个最精致的——红藤石榴篮、金藤金银花盒、蓝藤蝴蝶扇坠,说要先给城里的洋行送去当样品。沈未央算了算价,比普通藤编高出三成,足够给王媳妇的男人买副新拐杖,给刘婶的小孙子扯块花布。
送走伙计,王媳妇忽然拉着沈未央的手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妹子,我昨儿给男人买了两副膏药,用的是自己编藤器赚的钱。他贴膏药时跟我说,‘媳妇,你现在比我还有用’……”
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沈未央拍着她的手背,“等咱自己染的线成了,编出更多带颜色的花样,日子还能更亮堂。”
暮色漫进院子时,婆娘们拎着自己的活计往家走。红的、金的、蓝的丝线在暮色里闪着微光,像串会走的星星。沈未央站在门口看,忽然觉得这葡萄架下的藤编,早已不只是营生——它们是王媳妇手里的红丝线,缠起了男人的希望;是刘婶指尖的金银花,编进了孙辈的笑脸;是张嫂的蓝蝴蝶,飞出了女人的底气。
夜里,她坐在油灯下,试着用野漆果染线。紫色的汁液在碗里晃,像盛了碗星星。她想起男人在世时总说,过日子就像种地,得勤着浇水、多着施肥,才能长出好庄稼。现在看来,这藤编也是一样,添点丝线、染点颜色,日子就能像这带色的藤条,又韧又亮,缠出满筐的欢喜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