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漆果堆在石桌上,紫莹莹的像堆小葡萄。沈未央挑了个熟透的捏开,紫红色的汁液立刻染紫了指尖,带着股清冽的草木气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染线?”张嫂举着团白棉线,一脸怀疑。她昨儿听王媳妇说野漆果能染色,特意从家里翻出半捆没用的粗棉线,想试试能不能染成蓝色——她男人总念叨着想要个蓝布烟荷包。
“赵叔说能就行。”沈未央往陶盆里倒了些热水,把野漆果放进去捣烂,紫红色的汁液混着果肉,在水里漾开一圈圈紫晕,“他说当年他爹给戏班染戏服,就用这野漆果,染出的紫比苏木还正,日晒雨淋都不掉色。”
王二柱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根细竹棍,正帮着搅动漆果泥:“我爷也说过,野漆果得连皮带籽一起煮,煮出的汁才浓。火候也得讲究,大火烧开,小火慢熬,就像炖肉,急了出不来味。”
婆娘们围在陶盆边,眼睛都盯着那渐渐变深的紫色汁液。刘婶掏出块素色帕子,小心翼翼地浸进去:“先试试帕子,成了再染线。”帕子吸饱了汁液,慢慢变成深紫,边缘还晕着圈浅紫,像落了场紫色的雨。
“成了!”王媳妇拍着手笑,“比城里买的花帕子还好看!”
沈未央把白棉线放进另一盆凉透的漆果汁里,用竹棍压住,让线完全浸在汁液里:“得泡一夜,明天捞出来晒干,颜色才牢。”她想起赵叔说的,染好的线还得用皂角水过一遍,既能固色,又能让线身更软和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未央刚推开院门,就见张嫂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个竹篮,里面是刚蒸的玉米饼。“未央妹子,线泡得咋样了?”她眼睛直往院里瞟,比自家男人赶集还急。
沈未央掀开陶盆盖,泡了一夜的棉线已经变成深紫色,捞出来搭在竹竿上,像串晾着的紫葡萄。阳光照在上面,紫得发亮,竟比城里先生给的丝线还多了几分温润。
“我的娘哎,这颜色!”张嫂凑过去摸了摸,线身软乎乎的,一点不僵硬,“比我想象的好看十倍!我这就回去编烟荷包,保证让那老东西惊掉下巴!”
她风风火火地走了,王媳妇和刘婶也陆续赶来。看到晾着的紫线,都忍不住啧啧称奇。王媳妇拿起一缕线,在手里绕了绕:“我要给我家娃编个紫藤书包,让他背着去学堂,保管比谁的都体面!”
刘婶则盯着线团出神:“这紫配着藤条的褐,编个装针线的匣子正好,既好看又实用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院里的藤编都带上了这抹野紫。张嫂的烟荷包上,紫线编出个“福”字,边缘还缀着圈紫流苏;王媳妇的书包,紫线缠在藤条上,像给书包镶了圈紫边;刘婶的针线匣,盒盖上用紫线编了朵忍冬花,针脚细密,看着比绣的还精致。
李掌柜的伙计来取货时,看到这些带野紫的藤编,眼睛都直了:“沈姑娘,你们这是把后山的颜色编进藤条里了?先生要是见了,指定要加订!”他拿起那个紫藤书包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颜色比洋行里卖的染料染的还耐看,带着股子活气。”
沈未央笑着把记账本递给他:“这些都是咱自己染的线,成本低,您要是要得多,价钱还能再让让。”
伙计回去没多久,就捎来李掌柜的回话——加订两百个紫藤物件,有书包、有荷包、还有装首饰的小匣子,说要给城里的女学堂送去,定能成“新时兴”。
这下,村里更热闹了。王二柱天天带着后生们去后山摘野漆果,回来熬汁、染线,忙得脚不沾地;婆娘们则围着藤条和紫线,编出各样的新花样,连平时不爱说话的周奶奶,都跟着学编紫线流苏,说要给重孙子当满月礼。
这天傍晚,沈未央正帮周奶奶把编好的流苏缝在藤圈上,赵叔背着半篓野漆果进来了。他放下篓子,拿起个紫藤荷包闻了闻:“这味儿,既有漆果的香,又有藤条的气,比城里的香料好闻。”
周奶奶举着藤圈笑:“老哥哥,你看这流苏,晃起来像不像紫葡萄串?”
赵叔凑近了看,紫线流苏在风里轻轻晃,还真像一串串小葡萄。他忽然叹道:“当年你男人总说,咱这后山啥宝贝都有,就看会不会用。现在看来,他说得真对——这野漆果在山里烂掉也是烂掉,编成藤器,就成了金贵东西。”
沈未央心里一动,是啊,就像她们这些围着灶台转的女人,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围着锅碗瓢盆,没想到几根藤条、一把野果,竟也能编出自己的光景。
夕阳落在晾着的紫线上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紫色。婆娘们的笑声、藤条碰撞的“沙沙”声、远处王二柱他们熬漆果的咳嗽声,混在一起,像支热闹的歌谣。沈未央看着眼前这一切,忽然觉得这野漆果染出的紫,不只是颜色,更是日子的底气——带着后山的韧劲,带着双手的温度,把寻常的日子,染得又紫又亮,像熟透的野葡萄,咬一口,全是甜。
夜里,她躺在炕上,指尖还留着野漆果的紫痕。这痕迹洗不掉,却一点不碍眼,反倒像个温柔的印记,提醒着她:日子或许平凡,但只要肯琢磨、肯动手,总能从寻常里,找出点不寻常的亮色,就像这野漆果,不起眼,却能染出满院的紫,编出满筐的甜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