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章 紫线绣出的团圆
霜降这天，秀儿爹背着个新藤筐进了院。筐里装着些城里买来的细布和花线，还有块红糖，油纸包着，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秀儿，爹给你买了新线。”男人把藤筐往石桌上一放，粗糙的手在布上摸了摸，又赶紧缩回来，像是怕弄脏了，“城里的绣娘说，这线软和，绣名字不硌手。”
秀儿正绣着最后一个书包，闻言抬起头，右眼的疤痕在晨光里淡了些。她放下针线，拿起那捆水绿色的线，指尖轻轻缠着：“爹，你咋买这么贵的线？”
“不贵不贵，”男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，“爹找着活了，在李掌柜的杂货铺帮着卸货，一天能挣二十文呢。”他瞥了眼秀儿绣的书包，上面的“喜乐”二字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股喜气，“这字绣得比前几天好看，爹都认得出。”
秀儿的脸一下子红了，低下头继续穿针。沈未央端着刚熬好的姜汤走过来，往男人碗里舀了两勺：“尝尝，驱驱寒。您能回来帮衬秀儿，她心里比啥都甜。”
男人接过碗，姜汤的辣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，眼里却潮乎乎的：“以前总觉得亏欠孩子，现在看她坐在这儿绣花，比啥都强。未央妹子，真得谢你，让她能抬起头做人。”
“谢啥，”沈未央笑着摆手，“是秀儿自己争气。您看，这三百个书包就差最后五个了，等李掌柜结了账，咱就带秀儿去城里看眼睛。”
这话像团火，在男人心里烧得旺。他撸起袖子，拿起墙角的篾刀：“我也来搭把手！劈藤条、理线头，啥粗活都成！”
婆娘们见了，都笑着打趣：“这下好了，秀儿有爹帮忙，咱这作坊更像个家了。”
张嫂正给书包缀流苏，紫线在她手里绕出个小小的结：“秀儿爹，你可得多学着点，往后秀儿成了城里的大绣娘，你就是大绣娘的爹，得懂行。”
男人挠着头笑，手里的藤条却劈得格外认真，连最细的藤芯都劈得匀匀实实。秀儿看着爹的背影，手里的绣花针走得更稳了，水绿色的线在紫藤书包上绕出片小小的叶子，像春天落在上面似的。
傍晚收工时，最后五个书包终于绣完了。秀儿把它们摞在一起，每个上面的名字都不一样——有“福安”“如意”，还有个“团圆”，是她特意留着，想绣给自己和爹。
“这个‘团圆’绣得最好。”沈未央拿起那个书包，字里的笔画像藤条一样缠着，你绕着我，我绕着你，分不开，“就像您父女俩，以前是两根散藤，现在编在一起，成了结实的筐。”
男人接过书包，指尖摸着那些缠在一起的笔画，忽然落下泪来。他这辈子走南闯北，总以为挣到钱才算本事，如今才明白，能守着女儿，看着她坐在院里绣花，才是最踏实的“团圆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掌柜的马车就来了。这次他亲自来了，穿着件新做的蓝布长衫，见了沈未央就作揖：“沈姑娘，你们的紫藤书包在城里卖疯了！女学堂的先生说，这是‘带着乡土气的匠心’，让我务必多订些，还要给你们挂块‘藤绣坊’的牌子！”
他指着马车上的木牌，红底黑字，“藤绣坊”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：“这是城里的老秀才题的，说你们用藤编骨、以线绣魂，配得上这名字。”
婆娘们围过来看，眼睛都亮了。王媳妇的男人扶着拐杖，在牌前转了两圈：“咱村也有‘坊’了！比镇上的木器坊还体面！”
李掌柜又拿出个锦盒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副银镯子，雕花是缠枝藤，看着就精致。“这是城里的女先生谢你们的，说这镯子配沈姑娘的手艺正好。”
沈未央推不过，只好收下，转手就戴在了秀儿手上：“该给秀儿，她的针脚才配这缠枝藤。”
银镯子在秀儿腕上晃，映着她脸上的红晕，像朵开在藤架上的花。她爹看着，笑得嘴都合不拢，手里的藤条劈得更快了。
李掌柜走后，村里的婆娘都围着“藤绣坊”的牌子转，说要在旁边搭个棚子，把绣架、藤料都摆进去，像模像样地开起“坊”来。王媳妇说要在棚子上爬满牵牛花，紫的、蓝的，像她们染的线；张嫂说要在门口摆个藤编的小桌，放着野漆果和染好的线，让来的人都看看这颜色是咋来的。
沈未央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这“藤绣坊”不只是个牌子，更是个念想——是王媳妇编书包时眼里的盼，是秀儿绣花时指尖的暖，是一村人凑在一起，把日子编得更结实、更鲜亮的劲头。
夜里，秀儿爹在院里劈藤条，火星子溅起来，像串会飞的星星。秀儿坐在灯下，给那个“团圆”书包缝最后一针，银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，和紫线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银，哪是紫。
沈未央站在门口看，觉得这光景比任何画都好看。她知道，这紫线绣出的“团圆”，不只是秀儿父女俩的，更是村里所有人的——缠在藤条里，绣在书包上，落在每个人的日子里，暖融融的，像这霜降夜里的灯，亮得人心头发烫。
往后的日子，“藤绣坊”的牌子就挂在王媳妇家的院门口，风吹过，木牌撞着藤架，“叮咚”响，像在唱支简单的歌。婆娘们坐在棚下编藤、绣花，秀儿爹劈藤条的声音、孩子们追跑的笑声、野漆果染线的草木气，混在一起，成了村里最热闹的调子。
而那些带着紫线的藤编，正从这里出发，去城里的学堂、商铺、洋行，带着后山的野趣，带着村里的暖，把这紫线绣出的团圆，缠进更多人的日子里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