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先生走后第三天,藤绣坊就收到了一个大木盒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他画的那幅《藤绣坊日景》,用细木框裱着,边角还包了棉布,怕磕着碰着。画里的竹棚歪歪扭扭,婆娘们的身影嵌在藤条堆里,秀儿低头绣花的侧影上落着阳光,连秀儿爹劈藤时飞溅的木屑,都被画成了细碎的白点儿。
“这画里的藤条,看着跟真的一样。”周奶奶拄着拐杖凑近了看,手指在画框边缘摸了摸,“好像能闻见藤条的清苦味儿。”
沈未央把画挂在藤绣坊最显眼的墙上,正对着门口。婆娘们编活累了,抬头看看画,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劲儿——画里的自己,不管是张嫂皱眉绕藤的样子,还是李婶低头染线的侧脸,都带着股认真的憨气,比镜子里的还亲切。
“杨先生把咱的日子画活了。”王媳妇给藤筐缀流苏时,总爱对着画里的自己笑,“你看我这歪着头的样子,跟昨儿编筐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秀儿每次经过画前,都会停下脚步。画里的她正绣着“两味藤”屏风,手边的染线团滚了一个,针插里还别着半截银线,连她右眼那道浅疤,都被画成了淡淡的影子,一点不丑。
“原来我绣花时是这样的。”秀儿轻声说,指尖在画框上轻轻碰了碰,像在跟画里的自己打招呼。秀儿爹站在她身后,看着画里女儿专注的模样,悄悄抹了把眼角——他这辈子没给女儿啥好日子,没想到她能被画进画里,还这么体面。
杨先生的徒弟隔三差五就来送画。有时是张嫂编篮子的特写,藤条在她手里绕出的弧度,像道弯弯的月牙;有时是李婶染线的陶盆,秋香绿的线在水里漾开,混着野菊的黄,像幅小泼墨;最妙的是一幅《后山月照藤绣坊》,夜里的竹棚亮着灯,月光透过藤条的缝隙落在地上,画里竟能看出点藤香,连徒弟都说,先生调颜料时,特意煮了锅新藤条水,说要让墨香里混点草木气。
这些画在藤绣坊挂了半面墙,来看的村民越来越多。有抱着娃来的婆娘,指着画里的张嫂说:“你看她编的筐,跟我家那个一模一样!”有背着书包的娃,盯着画里的蚂蚱茶箩笑:“这蚂蚱比小石头书包上的还精神!”
赵叔每次来送野果,都要在画前站半晌。他看着那幅《后山月》,总说想起沈未央男人在世时的样子——那时他也爱在后山砍藤,夜里编筐时,月光也这么落在藤条上,男人总说:“藤条这东西,见了月光才更韧。”
沈未央听了,就在《后山月》画旁,挂了个真的藤编灯笼,里面点上蜡烛,夜里亮起来,灯笼的影子落在画上,画里的月光和真的月光混在一起,竟分不清哪是画里,哪是画外。
这天,李掌柜带来个好消息:杨先生把《藤绣坊日景》送去了城里的画会,好多先生太太都喜欢,说想亲眼看看画里的藤绣坊,还要订些“画里的藤器”。
“这是要火啊!”张嫂乐得手里的藤条都掉了,“咱这破竹棚,竟成了城里人的稀罕地儿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李掌柜掏出订单,“这位王太太要画里的‘两味藤’屏风,那位刘先生要秀儿绣的蚂蚱茶箩,还有位洋行老板,点名要杨先生画里的藤编灯笼,说要挂在洋行的大厅里。”
婆娘们围过来看订单,眼睛都亮了。王媳妇的男人扶着拐杖,在旁边算:“这订单够咱忙活仨月,还能给小石头添件新棉袄,给秀儿买副好绣针。”
沈未央把订单收好,心里忽然踏实。她知道,杨先生的画没白画,那些画里的藤条、绣线、人影,都是她们日子的模样,粗粝,却带着温度,就像后山的老藤,看着不起眼,缠起来却能编出那么多故事。
杨先生再来时,藤绣坊门口已经挤满了人,都是来看画、订藤器的。他没急着画画,先帮沈未央招呼客人,指着画里的藤器说:“这屏风上的玫瑰,带着后山的露水;那茶箩里的蚂蚱,能蹦进茶里去。”
客人们听得笑,订的藤器也越来越多。有位太太看着画里的藤编摇篮,说要给刚满月的孙子订一个,还要在栏杆上绣上孙子的小名,像画里那样,缠上金银花藤。
“保证比画里的还好。”沈未央笑着应下,“咱给摇篮底加层软藤,娃睡着不硌,再在藤条里掺点薰衣草,安神。”
杨先生坐在角落,看着这热闹的光景,拿起画笔,画下了藤绣坊门口的景象——来看画的客人、忙着编活的婆娘、趴在竹桌上看订单的娃,还有门口那幅《藤绣坊日景》,画里的人和画外的人,隔着层木框,却像在说话。
“这才是最好的画。”杨先生对徒弟说,“画里的东西活了,走出画来,跟人的日子缠在一起,这画才算真正成了。”
徒弟点点头,在小本子上记:“画是死的,人是活的,藤器是桥,把画里画外连起来了。”
傍晚,客人们走了,藤绣坊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婆娘们坐在灯下编活,杨先生在画新的稿子,画的是秀儿爹削藤芯的样子,旁边添了句:“藤有藤的道,人有人的活。”
沈未央给灯笼换了新蜡烛,光透过藤条落在画上,画里的藤器好像真的动了起来,和灯下编的藤器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画里的,哪是手里的。
她忽然明白,杨先生画的不只是藤绣坊,更是她们这些人的日子——像藤条一样,看着软,却能缠出花,编出样,把不起眼的光景,活成别人眼里的画。而那些画里的藤香,会跟着藤器,飘进更多人的日子里,让他们知道,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活法:不慌不忙,用双手把日子,一针一线,编得结结实实,像藤绣坊墙上的画,看着暖,摸着真。
夜里,秀儿爹在劈明天要用的藤条,斧子声“咚咚”响,像在给画里的故事敲梆子。秀儿在绣新的蚂蚱,银线在藤条间跳,像画里的光落进了手里。沈未央站在画前,看着画里画外的藤香缠在一起,知道藤绣坊的故事,还长着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