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进村口时，天刚蒙蒙亮。积雪覆盖的屋顶泛着淡青的光，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冰棱，像串透明的珠子。沈未央掀开车帘，闻到的第一口气，就是后山松针混着雪水的清冽，比城里的香粉好闻百倍。
“咱回来了！”张嫂第一个跳下车，对着空荡荡的村口喊了一声，回声在雪地里荡开，惊起几只麻雀，扑棱棱落在槐树上。
婆娘们早就等在藤绣坊门口，手里捧着热乎的姜茶。看到马车上的空藤箱，就知道此行顺利，李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：“我就说咱的藤器错不了，城里人本就该尝尝这后山的味儿！”
秀儿爹把老外交官题的“归真”二字递给赵叔，老人戴上老花镜，一字一顿地念着，手指在纸页上摩挲：“好字，说出了咱手艺人的根——不管编得多巧，不能丢了真。”
沈未央把画展的见闻一一说给大家听：太太们抢着要暖炉套，学生姑娘想拜师学劈藤，还有那一百套要漂洋过海的礼盒……婆娘们听得眼睛发亮，手里的姜茶都忘了喝。
“洋人的地界也能看见咱的藤器？”王媳妇的男人扶着拐杖，声音里带着不敢信的激动，“那得编得更仔细，不能丢了咱村的脸！”
“放心，”沈未央笑着拍板，“咱分分工：秀儿带姑娘们绣帕子，山雀的羽毛得加层银线，在光下能闪；张嫂和李婶编茶箩，蚂蚱的腿要劈最细的藤芯，看着更精神；王媳妇领着人做暖炉套，艾草得选新晒的，香气得足；秀儿爹和二柱他们负责藤料，保证每根藤条都够韧、够匀。”
分派完活计，婆娘们立刻动了起来。雪还没化透，藤绣坊的竹棚下就热闹开了——劈藤的“咔嚓”声，绕线的“沙沙”声，绣花针穿过布面的“嗖嗖”声，混着姜茶的热气，在雪天里蒸腾出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。
秀儿教姑娘们绣山雀时，特意把老外交官的话记在心里：“别总想着绣得多像，得让雀儿带着咱这儿的风。”她让姑娘们去后山看真的山雀，看它们在雪地里咋蹦、咋飞，回来绣时，针脚里果然多了点野趣。
有个叫春桃的姑娘，总把雀尾绣得太直，秀儿就指着窗外的藤条：“你看那藤条被雪压弯了，却带着股要弹回去的劲儿，雀尾也该这样，有点弯，才像要飞。”春桃看着藤条琢磨半晌，再绣时，雀尾果然活了。
张嫂编茶箩时，想起城里太太说的“老梅树精神”，特意在茶箩底编了圈梅枝纹，用深褐色的藤条，看着像饱经风霜的老枝，却在枝头缀着点新绿，是用酸浆草染的线，像刚冒的芽。
“这茶箩装了茶叶，泡出的水都该带着股韧劲儿。”她捧着半成品给沈未央看，眼里的笑藏不住，“等漂洋过海了，洋人喝着茶，说不定能想起咱后山的老梅树。”
藤绣坊的忙碌，引来了更多村里人帮忙。周奶奶的几个重孙子，踩着板凳帮着递藤条；平时不爱说话的猎户老陈，上山时特意留意哪片藤长得好，回来就告诉秀儿爹；连学堂的先生，都抽空来写礼盒上的标签，说要让外国客商看看，咱山乡的字也有筋骨。
杨先生的画集在村里传开后，好多人家都想给自家的物件添点“藤绣坊味”。有户人家嫁女儿，来订了个藤编的嫁妆箱，要在上面绣“百年好合”，还要缠上后山的紫藤；有个教书先生，想要个藤制的书架，说要让书也闻闻藤香。
沈未央都应了下来，说：“咱的藤器，不光要送进城、送出国，更要让村里人用着舒坦。”她给嫁妆箱加了层软藤衬，说“让新媳妇摸着不硌手”；给书架编了活抽板，说“能随书多少变样子”，比城里的木书架巧。
这天傍晚，雪又下了起来，不大，像撒了把碎盐。藤绣坊的灯亮得比平时早，婆娘们围坐在炭盆边，手里的活计不停，嘴里却在念叨着新年的打算。
“等这批礼盒交了，我想给娃在城里找个学堂，”王媳妇的声音里带着盼，“让他也学学洋文，将来咱的藤器漂洋过海了，他能给咱当翻译。”
张嫂接话：“我想在镇上开个小铺子，不卖别的，就卖咱的藤器，让路过的人都能捎点后山的味儿。”
秀儿爹看着女儿教姑娘们绣花的样子，忽然说：“我想把劈藤的法子写下来，画成图，传给后人，省得像当年那样，得对着藤条琢磨十年。”
沈未央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像揣了个暖炉。她知道，藤绣坊早已不只是个编藤器的地方，它成了村里人心里的一个念想——是日子有奔头的念想，是手艺能传下去的念想，是山乡能被更多人知道的念想。
夜里，雪停了，月光透过竹棚落在藤器上，把山雀的银羽、梅枝的褐纹、标签上的字迹都照得透亮。沈未央检查完最后一个礼盒，发现秀儿在每个礼盒的夹层里，都绣了个极小的“藤”字，用的是最细的线，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“这是咱的记号。”秀儿红着脸说，“不管走多远，看见这字，就知道是从咱藤绣坊出去的。”
沈未央摸着那小小的“藤”字，忽然觉得，这字像颗种子，会随着礼盒，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、发芽。而藤绣坊，就是这颗种子的根，扎在这片山乡的土里，扎在每个人的心里，不管藤条伸多远，根永远在这里，暖烘烘的，带着雪天里的藤香，和日子里的盼。
离新年还有半个月时，一百套礼盒终于赶制完成。李掌柜的马车来拉货那天，村里的人都来送行，看着藤箱被装上马车，像看着一群要远游的孩子。
沈未央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马车驶远，雪地上留下两道辙印，像藤条在雪地里画的线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结束，是新的开始——藤绣坊的故事，会跟着这些礼盒，飘向更远的地方，而山乡的暖、手作的真、日子的韧，会像后山的藤，绕了一圈又一圈，把更多人的日子，缠进这带着藤香的故事里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