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这天,藤绣坊的竹棚下挂满了红灯笼,是村里的后生们特意编的藤制灯笼,骨架是细藤弯的,糊着染成绯红的棉纸,里面点上蜡烛,红光透过藤纹漏出来,像撒了一地碎金。
一百套“藤绣坊礼盒”已经打包妥当,堆在墙角,像座小小的山。每个礼盒都用红绳捆着,绳结是王媳妇编的“平安结”,绕了九道藤,寓意长长久久。沈未央挨个检查,指尖抚过藤制的盒面,上面用金粉描着小小的“归真”二字,是赵叔照着老外交官的笔迹写的。
“这礼盒一打开,得让洋人先闻到咱后山的香。”李婶往每个礼盒的夹层里塞了包新晒的野菊,干花的黄在红绒布上格外显眼,“比城里的香料自然,这才是咱的心意。”
秀儿正在给最后一块山雀帕子锁边,银线在帕角绕出个小小的藤结。她的右眼虽然看不清,但针脚走得比从前更匀,山雀的羽毛层次分明,翅膀上的银线在灯笼光下闪着细光,像真的沾了晨露。
“秀儿这手艺,快赶上城里的绣娘了。”张嫂凑过来看,手里还拿着个刚编好的茶箩,蚂蚱的触须用了最细的藤丝,风一吹就轻轻晃,“就是比她们多了点野气,这才值钱。”
秀儿爹蹲在门口,给礼盒的提手打蜡。打过蜡的藤条滑溜溜的,泛着温润的光,他边打边说:“这提手得结实,洋人提着走在路上,不能断,不然显得咱的藤器不顶用。”
二柱跑进来,手里捧着个藤编的小玩意儿,是个缠着紫藤的“福”字:“未央姐,我编了个这,塞在礼盒最底下当小惊喜,行不?”
沈未央接过来,那“福”字用的是后山的老藤,颜色深褐,紫藤花却用了新染的紫线,看着像老藤上开出的新花。“好主意!”她笑着点头,“让洋人也尝尝咱的‘福’气,这才是真正的‘中国味’。”
傍晚,李掌柜带着伙计来拉货,看到堆成山的礼盒,眼睛笑得眯成了缝:“沈姑娘,你们这礼盒做得比城里的锦盒还体面!我敢保证,外国客商见了,指定得惊掉下巴。”
他打开一个礼盒给伙计看:暖炉套上的雪梅沾着点金粉,像落了层阳光;茶箩里的蚂蚱正对着帕子上的山雀,像在说悄悄话;最底下的“福”字藤编,摸着糙糙的,却透着股实在劲儿。
“这哪是礼盒,是把后山的春天装进去了。”伙计叹着气说,“我要是洋人,见了指定舍不得用,得供起来。”
装货的时候,村里的人都来帮忙。男人们扛着礼盒往马车上搬,女人们给伙计们塞着煮好的腊八粥,孩子们则围着马车跑,手里举着藤编的小风车,纸扇上是秀儿绣的山雀,转起来像雀儿在飞。
“路上当心点,”沈未央叮嘱李掌柜,“这礼盒里的东西娇贵,别磕着碰着。”
“放心吧!”李掌柜拍着胸脯,“我让伙计们垫了三层棉絮,比伺候我家老太太还上心。等这批货成了,咱藤绣坊的名声就能漂洋过海,到时候订单能从村里排到城里去!”
马车出发时,天已经擦黑。灯笼的红光映着雪路,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,像在数着日子。婆娘们站在门口挥手,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,藤绣坊的灯笼光在她们身后亮着,像颗暖融融的星。
“真能成吗?”春桃小声问秀儿,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,“洋人会喜欢这山雀不?”
秀儿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,月光落在上面,闪着柔和的光:“娘说过,好东西不分地界。咱的山雀带着后山的风,她们能感觉到的。”
赵叔拄着拐杖,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忽然说:“当年你男人总说,手艺这东西,是有脚的,能自己走。现在看,他说对了——这藤器带着咱的念想,走得越远,咱的日子就越稳。”
沈未央心里一动,是啊,男人走的那年,她总觉得天塌了,可现在,靠着这双编藤的手,靠着一村人的帮衬,她们不仅撑起了日子,还让这日子长出了脚,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。
夜里,藤绣坊的灯还亮着。婆娘们没歇着,开始赶制新年的藤器——有给村里孩子编的藤制小灯笼,有给老人编的藤制暖手筒,还有给学堂编的藤制书架,每个上面都缠着细藤做的迎春花,盼着开春就发芽。
秀儿爹在劈新的藤条,斧子声“咚咚”响,像在给新年敲梆子。秀儿坐在灯下,开始绣一幅新的屏风,上面是藤绣坊的光景:婆娘们围坐编活,孩子们追着风车跑,杨先生的画挂在墙上,老外交官的“归真”二字贴在中央,山雀在藤条间飞,蚂蚱在茶箩上跳,一派热热闹闹的团圆。
沈未央看着这屏风,忽然觉得,这新年礼盒里装的,不只是藤器,更是山乡的心意——是野菊的香,是山雀的活,是“归真”的字,是一双手的温度,一颗心的盼。这些心意会随着礼盒漂洋过海,让那些从没见过后山的人知道,在遥远的东方,有个小村庄,那里的人用藤条编着日子,用真心暖着岁月,把平凡的光景,过成了最动人的模样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轻轻落在竹棚上,像给藤绣坊盖了层软被。沈未央知道,等开春雪化,后山的藤会抽出新绿,藤绣坊的故事也会接着长,像那些漂洋过海的礼盒,带着山乡的意,去更远的地方,结出更暖的果。而这一切的根,永远扎在这片土地上,扎在每个人的手心里,稳稳的,暖暖的,岁岁年年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