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摘下,后山的积雪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化了。融雪顺着竹棚的缝隙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藤绣坊门口新抽芽的迎春,嫩黄的花骨朵鼓囊囊的,像憋着股劲儿要炸开。
婆娘们坐在暖阳里编藤器,手里的藤条带着雪水的潮气,编出的花纹格外润。张嫂正教春桃编“福”字藤结,指尖绕着藤条转:“这结得松一分,才显得活,太紧了像被捆住的山雀,没精神。”
春桃学得认真,藤条在她手里绕出个歪歪扭扭的结,却比规规矩矩的多了点憨气。“像不像二柱家那只瘸腿的小狗?”她举着结笑,引得婆娘们都乐了。
秀儿在绣一幅“迎春藤”屏风,嫩黄的花瓣用金线勾边,藤条的纹路里掺了点新绿,是用刚冒芽的蕨类染的,看着像带着露水的鲜。她的右眼虽然看不清,但左手抚过布面时,总能精准地找到下针的位置,针脚藏得比从前更巧,连沈未央都夸“摸着像藤条自己长出来的”。
“秀儿这手艺,能当师傅了。”李婶一边给藤筐缠金边,一边打趣,“等开春,咱办个绣坊,让周边村的姑娘都来学,把这手艺传得远远的。”
秀儿爹蹲在角落,正用新抽的藤芯编小玩意儿——有藤制的蚂蚱,触须能随风动;有藤制的山雀,翅膀能张开。孩子们围着他转,手里举着糖球,吵着要“会飞的山雀”。
“别急,”他笑着给山雀的翅膀上蜡,“等编好了,绑在你们的风筝上,让它真的飞上天。”
藤绣坊的热闹里,总带着点隐隐的盼——李掌柜送礼盒去了快一个月,还没传回消息。婆娘们嘴上不说,手里的活计却都带着股较劲的劲儿,像是在跟远方的洋人“比手艺”。
王媳妇的男人每天都拄着拐杖去村口等,回来就说:“今天没见李掌柜的马车,说不定明天就到了。”他算着日子,说要是订单来了,就给小石头买支新毛笔,再请先生教他写洋文,“将来跟洋人打交道,咱也有懂行的。”
这天午后,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,比平时的马车声更急。二柱第一个跑出去看,回来时脸涨得通红,扯着嗓子喊:“李掌柜回来了!还带了个洋人!”
婆娘们都停了手里的活,涌到门口看。只见李掌柜的马车跑得飞快,车帘掀开,露出张高鼻梁、蓝眼睛的脸,正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藤架和野花。
“沈姑娘,大喜事!”李掌柜跳下车,手里挥舞着张纸,“这位是洋行的总办,亲自来道谢的!说那些礼盒在国外轰动了,国王都夸好,让赶紧再订五百套!”
蓝眼睛总办跟着下车,对着沈未央鞠了一躬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你们的藤器,有‘自然的灵魂’,比博物馆里的古董更动人。”他指着秀儿绣的“迎春藤”屏风,眼睛亮得很,“这花,像我在画册里见过的中国春天。”
沈未央笑着请他进坊里坐,给他看刚编好的藤器——有暖炉套上的新梅,有茶箩里的新蚂蚱,还有孩子们手里“会飞的山雀”。总办看得入神,时不时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画下来,嘴里念叨着“太神奇了”。
他拿起秀儿爹编的藤制山雀,轻轻一扳翅膀,竟真的张开了,引得他连声说“wonderful”。秀儿爹笑着说:“这算啥,等开春,我给您编个能装茶叶的山雀,肚子里还能藏香料。”
总办高兴得拍手,当即在订单上添了几笔,说要加订一批“能装东西的动物藤器”,还要请秀儿爹去城里的洋行“表演劈藤”,让更多人看看“中国藤匠的巧思”。
“洋行总办说,要把咱的藤器摆进万国博览会!”李掌柜凑到沈未央耳边,声音里带着激动,“那可是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的地方!”
婆娘们听得眼睛发亮,春桃手里的藤结掉在地上都没察觉,嘴里喃喃着:“真的要去全世界了?”
秀儿摸着腕上的银镯子,忽然觉得那冰凉的银仿佛也带了点暖。她想起娘说的“好东西不分地界”,现在信了——她们的藤器,带着后山的风、雪融的水、迎春的香,真的走到了很远的地方,被那么多人喜欢。
总办要走时,沈未央送了他一幅“两味藤”卷轴,西洋玫瑰缠着中国紫藤,上面绣着“天下同春”四个字。总办接过卷轴,小心翼翼地卷好,说要挂在洋行的大厅,让每个来的人都知道“中国山乡的春天”。
马车驶远时,总办从车窗探出头,举着藤制山雀挥手,蓝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装着整片后山的春。
藤绣坊里,婆娘们围着那张五百套的订单,笑得合不拢嘴。张嫂数着上面的数字,说:“这下,咱的藤器真要‘走世界’了!”李婶则拉着秀儿的手,说要赶紧教周边村的姑娘学绣,“人多力量大,保证误不了事。”
沈未央看着订单上的洋文和中文并排写着,忽然觉得,这纸上的字像根藤,一头缠着山乡的土,一头连着世界的风,缠得越紧,日子就越有奔头。
秀儿爹拿起新抽的藤芯,在指尖绕了个圈,说:“看来,得去后山多采点藤了。”他的眼里闪着光,像看到了满山的藤都抽出新绿,在春风里长得又高又壮。
夕阳的金辉透过竹棚,落在藤器上,把迎春的黄、藤条的绿、金线的亮都染成了暖色调。沈未央知道,雪融时带来的不只是订单,更是新的开始——藤绣坊的故事,要从山乡的小竹棚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,而那些带着后山气息的藤条,会像使者一样,把这里的春、这里的暖、这里的巧,告诉更多人。
至于未来会怎样?沈未央看着婆娘们重新拿起针线、藤条的忙碌身影,忽然觉得不用多想。就像后山的藤,不用管风从哪来,只管扎根、生长、开花,自然会缠出属于自己的风景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