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藤绣坊,竹棚顶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的、蓝的、粉的,顺着藤条缠得密密实实,风一吹,像片流动的花瀑。婆娘们坐在花影里编活,手里的藤条带着新采的薄荷香——二柱的新法子真管用,泡过紫苏叶的藤条编出的茶箩,装了新茶,连茶汤都带着点清清凉凉的味。
万国博览会的展品送走快俩月了,消息像隔了层雾,时有时无。李掌柜捎来的信里说,藤器在巴黎引起了“小小的轰动”,却没细说轰动到啥程度。婆娘们嘴上不说,心里的盼头却像棚上的牵牛花,悄悄爬得老高。
秀儿教姑娘们绣新纹样时,总爱加些“世界元素”——在山雀的翅膀上绣点西洋卷草纹,在野蔷薇的花瓣边缀点字母,像让两种风景在布上拉手。杏花学得最快,她绣的“中西合璧”茶箩帕子,被李掌柜的伙计看中,说要单独订一批,给城里的洋学堂当礼物。
“这帕子往书本里一夹,”杏花摸着帕子上的山雀和卷草,笑得腼腆,“洋学生翻书时,就能看见咱后山的雀儿了。”
秀儿爹编的“活扣动物”成了村里孩子的新宠。藤制的兔子能叼胡萝卜,松鼠能抱松果,最妙的是藤制的鸽子,翅膀上安了薄竹片,能借着风“扑棱”飞两下。有次镇上的戏班来演戏,孩子们举着藤鸽子跑龙套,引得台下的看客都问“这鸽子哪买的”。
“不卖,”秀儿爹笑着摆手,“要学编,我教。手艺这东西,得手把手传才活。”他真的收了两个镇上的徒弟,一有空就教他们劈藤、绕结,说“多个人学,就多份念想”。
王媳妇的男人每天算着日子,说万国博览会该结束了。他把小石头写的洋文单词贴在藤绣坊的墙上,像“藤”“绣”“山雀”这些词,都注着拼音,说等订单来了,小石头就能当“小翻译”。
这天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,村口忽然传来阵喧哗,比上次李掌柜来还热闹。二柱跑回来时,手里举着张报纸,纸边都卷了,他结结巴巴地喊:“报……报纸上有咱的藤器!还有秀儿姐的照片!”
婆娘们都涌出去看,只见报纸上印着幅大图——沈未央送的“两味藤”卷轴挂在博览会的展厅中央,西洋玫瑰和中国紫藤缠在一起,旁边站着个蓝眼睛的先生,正对着镜头笑。另一张小图里,秀儿低着头绣山雀,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柔和,旁边印着行洋文,李掌柜的伙计翻译说:“这双眼睛看不见光,却绣出了最亮的春天。”
“咱的藤器上报纸了!”张嫂一把抢过报纸,像捧着宝贝似的,“快看,这不是总办先生吗?他手里举着的,是秀儿爹编的藤鸽子!”
正说着,李掌柜的马车真的来了,这次没带洋人,却带了个大木箱。他跳下车,满头大汗,却笑得合不拢嘴:“沈姑娘,火了!彻底火了!万国博览会给咱发了金奖,说这是‘最有生命力的手作’,订单堆成山了,光国王就要订一百套当国礼!”
木箱打开,里面是个金灿灿的奖牌,上面刻着藤条缠绕的花纹,还有行外文,李掌柜说意思是“自然与匠心”。旁边堆着厚厚的订单,有来自法兰西的,有来自英吉利的,还有几张上面的字弯弯曲曲,连李掌柜都不认得,只说“反正都是要藤器的”。
“还有这个,”李掌柜掏出个信封,递给秀儿,“是个洋画家托我转交的,说看了报纸上你的故事,画了幅画送你。”
秀儿拆开信封,里面是幅水彩画——画的是她低着头绣花的样子,窗外是后山的藤架,藤架上开满了野蔷薇,有只山雀落在她的绣绷上,眼睛亮晶晶的,像在看她手里的针。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,杨先生翻译说:“看不见阳光的人,心里住着整个春天。”
秀儿的指尖轻轻抚过画里的山雀,眼眶有点热。她想起娘说的“好东西不分地界”,现在信了,连素未谋面的洋画家,都能透过报纸上的字,看见她心里的春天。
赵叔拄着拐杖,看着那块金奖牌,忽然说:“当年你男人说,要让后山的藤条缠到天边去,现在,他的话应验了。”他把奖牌挂在杨先生的《藤绣坊日景》旁边,说“这金晃晃的,不如画里的藤条真,却也算出息了”。
夜里,藤绣坊的灯亮到很晚。婆娘们围着订单,七嘴八舌地商量着:法兰西的订单要加些薰衣草,英吉利的要绣点蔷薇,那些认不出的文字的订单,就都编上“天下同春”的纹样,让他们知道这是中国山乡的心意。
沈未央看着窗外的牵牛花,忽然觉得这藤绣坊的故事,就像这花藤,当初只是想在山乡的土里扎个根,没想到借着风,借着光,借着一双手的韧劲,竟真的缠到了天边。而那些来自远方的回响——报纸上的照片,洋画家的画,金灿灿的奖牌,厚厚的订单,都不过是藤条上开出的花,好看,却不是根。
根在哪?沈未央低头看着手里的藤条,指尖还留着薄荷的清香。根在劈藤的“咔嚓”声里,在绣花针的“嗖嗖”声里,在婆娘们的笑声里,在每个带着后山气息的针脚里。只要这根还在,藤条就会一直长,缠过更多的山,更多的海,把山乡的春、手作的暖、日子的韧,说给更多人听。
月光透过牵牛花的缝隙,落在订单上,把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照得软软的。沈未央知道,藤绣坊的故事还长着呢,像这夏夜的风,带着花的香,藤的韧,要往更远的地方去,吹开更多的花,结出更多的果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