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奖牌挂在藤绣坊最显眼的地方,和杨先生的画、老外交官的“归真”字幅并排,倒成了最特别的装饰。婆娘们路过时总爱摸一把,说这金疙瘩沾了藤条的气,比首饰铺的金镯子还亲。
订单像潮水似的涌来,法兰西要的国礼藤盒得刻上皇室纹章,英吉利的茶箩要绣上蔷薇与山雀共栖的图案,还有些不知名的国度,只在订单上画着奇奇怪怪的花草,让婆娘们照着编进藤器里。
“这花长得像仙人掌,却开着喇叭花,”张嫂举着订单上的画,眉头皱成个疙瘩,“咱后山可没这怪东西。”
沈未央看着画,忽然想起杨先生画集里的异域植物:“照着画编,再缠点咱的野葡萄藤,让它沾点后山的气,就不怪了。”
秀儿爹带着后生们进山的次数更勤了,不光采藤,还采各种奇形怪状的草叶、果实,压平了给姑娘们当样本。“这是鬼针草,籽能粘在衣裳上,”他举起片锯齿边的叶子,“编进藤盒的夹层,让洋人打开时吓一跳,也算个小乐子。”
姑娘们绣异域花草时,总忍不住加些“私货”——在仙人掌旁边绣朵野菊,在喇叭花藤上缠根紫藤,像让后山的精灵悄悄溜进远方的故事里。杏花绣得最巧,她在给法兰西国礼帕子绣皇室纹章时,偷偷在纹章的卷草里藏了片极小的酸浆草叶,用银线勾边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这是咱给国王的小秘密,”她红着脸对秀儿说,“让他知道,再金贵的纹章,也得沾点土气才活。”
李掌柜专门请了个懂洋文的先生,每天来藤绣坊教大家认订单上的字。先生教“法兰西”时,王媳妇的男人就拄着拐杖在旁边记,说:“这字念着绕嘴,不如叫‘开花的地方’,咱的藤器去了,正好添点香。”
先生被逗笑了,说:“那英吉利就叫‘长蔷薇的地方’,正好配咱的山雀。”婆娘们跟着笑,觉得那些遥远的国度,忽然变得像后山的坡地似的,亲切了许多。
藤绣坊渐渐容不下这么多活计,沈未央索性让村里的婆娘都加入进来,分了三个组:绣活组在秀儿家的院子,编藤组在李婶家的晒谷场,染线组则占了赵叔的旧作坊,用他传下来的老法子,染出西洋订单要的“深海蓝”“日落橙”,却总在颜料里掺点野果的汁,让颜色里藏着点山乡的暖。
杨先生的画集出了第二册,全是藤绣坊赶制订单的光景:杏花藏酸浆草叶时的慌张,秀儿爹给鬼针草压平的认真,沈未央对着订单和先生讨论的专注……画的最后一页,是张藤绣坊的全景图,竹棚外的牵牛花爬满了新搭的藤架,藤架下,学洋文的、编藤器的、逗孩子的,一派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。
“这才是最好的‘万国图’,”杨先生送来画集时说,“全世界的订单,最终都要落在这烟火里,才不算虚。”
初秋的一天,村口来了辆从未见过的大轮船模型,是洋行总办托人送来的,船身雕着藤条花纹,帆上绣着“藤绣坊”三个字。“总办说,你们的藤器会跟着这艘船的航线,去遍所有有海的地方,”送模型的伙计笑着说,“他还说,等你们有空,要请你们去看真的大轮船,比村里的老槐树还高。”
孩子们围着轮船模型转,说要给船帆上的山雀加对翅膀,让它能飞到船顶上。秀儿爹真的找了根细藤,给山雀编了对能活动的翅膀,说:“等真的上了船,就让它替咱看看,海是不是比后山的雾还大。”
订单赶得再紧,婆娘们也没忘了村里的日子。给学堂编的藤书架添了新格子,能放下洋文课本;给接生婆编的藤箱加了软衬,让她装器械时更方便;连周奶奶的藤制摇椅,都换了新藤芯,摇起来“咯吱”声里带着点轻快,像在唱小调。
“咱的藤器,先得让自家人用着舒坦,”沈未央给摇椅上蜡时说,“不然漂洋过海了,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这天傍晚,赵叔坐在新摇椅上,看着满村晾晒的藤条,忽然说:“当年你男人编第一只藤筐时,谁能想到,这藤条能缠到船上去?”
沈未央望着远处的后山,夕阳把藤架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从山里牵出来的线,一直牵到看不见的海边。“他说过,藤条是活的,你给它力气,它就能往远了长,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看来,不是藤条在长,是咱一村人的日子,借着藤条的劲儿,往远了走呢。”
夜色漫上来时,藤绣坊的灯像星星似的亮起来。染线的陶盆里,深海蓝的线在水里漾开,混着点野菊的黄;绣绷上,英吉利的蔷薇正缠着中国的紫藤;劈藤的“咔嚓”声里,混着先生教洋文的念诵声,还有孩子们给轮船模型装翅膀的笑闹声。
沈未央摸着刚编好的藤制船锚,上面缠着细藤做的海浪,浪尖上站着只山雀,嘴里叼着根野蔷薇。她知道,这锚不会真的沉进海里,却会跟着藤器,去所有有海的地方,告诉那里的人:在遥远的东方山乡,有群手艺人,用最韧的藤,最暖的心,编着日子,绣着春天,让藤香漫过山海,把平凡的光景,过成了能被全世界记住的模样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就像后山的藤,秋里结籽,春里发芽,只要根还在土里,风还在吹,就会一直长,缠过更多的岁月,更多的远方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