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藤绣坊，晒谷场上铺满了新采的藤条，黄澄澄的，像铺了层阳光。婆娘们坐在谷堆旁编藤器，手里的西洋花纹越来越熟练，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山乡的底色——给英吉利的蔷薇茶箩编底时，用的是后山老藤的盘根纹；给法兰西的皇室藤盒锁边时，绕的是野葡萄藤的自然卷。
“洋订单要的‘规整’，咱得给，”沈未央翻着新到的订单，对大家说，“但骨子里的‘活气’不能丢，就像这藤条，蒸得再软，也得带着点刚采时的韧劲。”
秀儿的绣活越发有灵气。她给一幅“万国藤”屏风绣稿时，把各国的国花全绣在了藤条上——法兰西的鸢尾缠着中国的紫藤，英吉利的蔷薇挨着日本的樱花，最妙的是在花丛深处，藏了只叼着酸浆草的山雀，银线勾的翅膀上，还沾着点金粉，像带着光在飞。
“这山雀是咱的‘信使’，”秀儿摸着雀尾的飞白说，“让它告诉所有看花的人，再远的花，根都扎在土里，跟咱的野菊没啥两样。”
秀儿爹带着后生们新搭了个藤棚，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棚顶用粗藤编出“天下同春”四个大字，藤条间缠着各村送来的样品——有邻县编的竹藤混编筐，有镇上绣的丝绸藤帕，还有个老匠人送来的竹丝藤骨扇，扇面上画着藤绣坊的光景。
“这棚子叫‘聚艺棚’，”秀儿爹给藤字上蜡时说，“不管是竹是藤，是绣是编，到这儿都算一家人，手艺才能传得远。”
聚艺棚成了新的热闹地。周边的手艺人常来交流，有个编竹篮的老汉，看了张嫂的野蔷薇编法，回去就编出了“竹藤蔷薇篮”，卖得比从前好；有个绣丝绸的姑娘，学了秀儿的“藏针脚”，绣出的藤纹丝绸被洋行订走，说要做旗袍。
沈未央看着这些新花样，心里越发踏实：“咱的藤绣坊，不只是编藤器的地方，得是个‘手艺窝’，让老手艺能在这儿喘气、长新肉。”
李掌柜带来个好消息：洋行总办要在城里开家“东方藤艺馆”，专门卖藤绣坊和聚艺棚的物件，还要请沈未央去当馆长，负责挑选展品。
“我不去，”沈未央笑着摆手，“我离了后山的藤，就像鱼离了水。让二柱去吧，他年轻，学东西快，还懂点洋文，正好让他看看城里的新样子，回来教咱。”
二柱红着脸应了，说：“我一定多学多看，把城里的新鲜法子带回来，让咱的藤器既能走世界，又能守着家。”
王媳妇的男人帮二柱收拾行李时，把小石头写的“藤”字洋文贴在他的藤箱上，说：“到了城里，别忘本，咱的根在这儿。”
二柱走后，藤绣坊的订单更忙了。东方藤艺馆一开馆就火了，城里的太太小姐排队买“山雀茶箩”，说要沾点“山乡的野趣”；洋行的宴会开始用藤制餐具，说比银器更“有自然的呼吸”。
杨先生从城里回来，说藤艺馆的墙上挂着沈未央送的“两味藤”卷轴，旁边摆着聚艺棚的各种物件，最显眼的位置，放着那张藤绣坊的“全家福”照片，照片下写着：“所有精美的手艺，都来自热腾腾的日子。”
入冬时，二柱带回了藤艺馆的账本，上面的数字看得婆娘们直咋舌。他还带回个新想法：“城里的先生说，咱可以把藤器的故事印在卡片上，每个藤器带一张，上面画着编它的人，写着后山的故事，这样买的人就知道，这不是普通的物件，是有人用心编的日子。”
沈未央觉得这主意好，让秀儿带着姑娘们画卡片——杏花画张嫂编蔷薇的样子，春桃画秀儿爹劈藤的样子，秀儿则画了张藤绣坊的雪景，竹棚上的积雪往下滴，棚里的婆娘们围着炭盆笑，像幅会动的画。
卡片上的字，由学堂的先生写，用毛笔写着“此藤采自后山北坡，经雪水浸泡三日，编藤的张嫂说，这藤缠着石头长过，最有韧劲”，旁边再用洋文翻译一遍，透着股特别的亲切。
藤绣坊的藤器带着故事卡片，卖得更火了。有位太太买了个藤制摇篮，看着卡片上王媳妇哄孩子的画，特意写信来说：“摇着这摇篮，总觉得能听见山乡的童谣，比任何安神药都管用。”
年底时，聚艺棚办了场“手艺宴”，周边的手艺人都来了，带来自己最得意的物件。沈未央让婆娘们做了道“藤叶包饭”，用新采的藤叶包着糯米和野枣，蒸出来带着股清香。
赵叔喝着酒，看着满棚的物件和人，忽然说：“当年你男人说，要让后山的藤条串起万家灯火，现在真串起来了——串起了咱村的，串起了城里的，说不定，还串起了外国的。”
沈未央望着窗外的雪，雪光映着藤绣坊的灯，像串起了一片暖。她知道，藤条串起的不只是万家灯火，更是人心——是编藤人的真心，是买藤器人的舒心，是所有热爱生活的人，对“用心过日子”的共鸣。
而这一切，都从那根被雪压弯却不肯断的老藤开始，从那个想靠着双手撑起日子的念头开始，像场温柔的接力，一双手传一双手，一颗心暖一颗心，缠缠绕绕，把平凡的光景，过成了最动人的传奇。
雪越下越大，藤绣坊的灯却亮得格外暖。婆娘们围坐在炭盆边，计划着明年的新花样——要编能装唱片的藤盒，要绣带着留声机的山雀，还要把二柱带回的洋图纸，掺点后山的藤纹，编出更巧的物件。
沈未央知道，藤绣坊的故事，永远没有结尾。就像后山的藤，岁岁枯荣，却总能在春天抽出新绿，缠着日子，向着暖，向着远，一直长下去，把万家灯火，串得更亮，更暖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