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的朗朗书声混着藤叶的沙沙响,从窗棂钻进藤绣坊时,沈未央正教小石头给藤器上蜡。新采的藤条在墙角堆成小山,带着雨后的清腥气,小石头手里的蜂蜡块在藤编茶箩上打着圈,蜡屑落在他的粗布衣襟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
“娘说,这蜡得顺着藤纹打,不然会起白霜。”小石头仰着脸,鼻尖沾着点蜡油,手里的茶箩已经有了层温润的光。沈未央看着他被藤条磨红的指尖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那时秀儿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,教她辨认藤条的年轮。
“藤有年轮?”小石头忽然问,手里的蜡块停在茶箩的花纹处。他指的是藤条表面那些浅褐色的圈,像树的年轮,却更细密。
“算吧,”沈未央拿起根老藤,指着上面的圈,“这根长了八年,你看这圈,密的是雨水多的年头,疏的是大旱那年。”她忽然笑了,“就像你算术本上的红圈,多的是用心的日子,少的是偷懒那天。”
小石头的脸腾地红了,把茶箩往身后藏,却被刚进门的二柱瞅见。“哟,这茶箩编得比你爹当年强!”二柱放下手里的藤艺馆账本,从布袋里掏出个玻璃罐,“英吉利的客商要订五十个带山水纹的,说要摆在新开业的茶馆里。”
罐子里装着新收的野蜜,是后山崖壁上采的,金琥珀似的,透着股草木香。小石头的眼睛亮起来——用这蜜调蜡,藤器会带着甜香,是沈未央教的法子。
“山水纹得用老藤,”沈未央从墙角翻出捆深褐色的藤条,“这是五年前从断壁崖采的,你看这纹路,天然就带着崖石的糙劲,不用画样就能编出峰峦的样子。”
小石头摸着藤条上的沟壑,忽然蹦起来:“我知道!就像先生教的‘枯藤老树昏鸦’,这藤条上的坑,就是老树的疤!”
二柱笑得直拍大腿:“这娃,比你爹会说话!”他翻开账本,指着其中一页,“对了,上次送展的‘藤丝绣’得了奖,组委会说要收藏,还问能不能再做幅大的,挂在国家美术馆的回廊里。”
那“藤丝绣”是沈未央的新尝试——把藤条劈成发丝细的线,混着蚕丝绣在绢布上,绣的是后山的晨雾,远看像蒙着层轻纱,近看才发现是无数根藤丝在光影里浮动。当初不过是闲时的玩票,没成想竟被去省城参展的杨先生看中,硬塞进了展品堆里。
“要多大?”沈未央的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尺寸,忽然想起秀儿爹临终前的话——“藤这东西,柔能绕指,刚能撑梁,就看你怎么用。”
“十二尺长,说是要配那幅《江山万里图》。”二柱的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还说要刻块牌子,写上‘藤绣坊制’,就挂在画旁边。”
小石头忽然拽了拽沈未央的衣角,手里举着片刚捡的藤叶,叶尖还沾着露水:“我也想绣!就绣片叶子,夹在先生的教案里,他总说我作文里的‘藤叶青青’写得像空话。”
沈未央看着他攥着藤叶的样子,忽然觉得那叶子像只小小的手,正攥着什么东西。是藤条的韧劲?是蜜蜡的甜香?还是账本上那行“五十个山水纹茶箩”的字迹?
或许都是。就像墙角那堆新藤,正趁着暮色偷偷抽芽,把根须往更深的土里扎。藤绣坊的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织出藤叶的影子,小石头的蜡块在光影里打着圈,茶箩上的光越来越润,像浸在时光里,慢慢长出了属于它的年轮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