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水纹茶箩的订单刚开了头，十二尺长的“藤丝绣”绢布就送到了藤绣坊。青灰色的绢布摊在新搭的竹架上，像片待染的云雾，婆娘们围站着看，手里的藤条都忘了绕。
“这么大的布，得绣到明年吧？”张嫂摸着绢布的边缘，指尖都在发颤，“这藤丝比头发还细，绣错一针都得拆半天。”
沈未央早有打算，把绢布分成了十二段：“秀儿带姑娘们绣晨雾，用最浅的藤丝，得让雾像在动；二柱媳妇她们绣山石，选深褐色的老藤丝，要绣出崖壁的糙劲；小石头和娃娃们负责绣山脚的野花，用染过的彩色藤丝，添点活气。”
秀儿劈藤丝时，特意选了断壁崖的老藤。那藤被风雨侵蚀了十几年，表皮带着天然的斑驳，劈成丝后，浅灰里混着点褐，像晨雾里藏着的山影。“这丝不用染就带雾色，”她把藤丝绕在竹轴上，银镯子在晨光里闪，“比新藤更有山河的气。”
小石头学着绣野花，针脚总扎不稳，绣出的蒲公英像秃了毛的麻雀。沈未央没说他，只把后山的蒲公英折了来，插在他的绣绷旁：“你看这花瓣，边缘是卷的，像被风吹过，绣的时候针脚也得跟着弯。”
小石头盯着蒲公英看了半晌，再下针时，果然多了点野趣。有朵花的藤丝绣得太长，他索性让它“飘”到山石边，倒像真的种子在飞，引得秀儿直夸：“这是山里的风帮你绣的，比规规矩矩的好看。”
编山水纹茶箩的活计也没落下。二柱带着后生们，把断壁崖的老藤泡在蜜水里——小石头的主意，说这样编出的茶箩会带着蜜香，泡出的茶都该甜三分。老藤吸足了蜜水，变得柔韧又带劲，绕出的山纹弧度里，竟真的藏着崖壁的影子。
“你看这道弯，”二柱举着半成品茶箩，对着阳光照，“像不像断壁崖那块往外凸的石头？当年赵叔还在那采过野蜂蜜呢。”
订单里要的“山水”，原是西洋画里的风景，可经他们一编，山是断壁崖的山，水是后山溪的水，连云雾里都飘着点野菊的香。李掌柜来取样品时，捧着茶箩直叹气：“这哪是给茶馆编的，分明是把咱后山的魂装进去了。”
藤丝绣的进度比预想的快。秀儿的晨雾渐渐漫过绢布，浅灰的藤丝在光下忽明忽暗，真像雾在流；二柱媳妇的山石越来越立体，深褐的藤丝层层叠叠，摸着竟有硌手的糙感；小石头的野花也开得热闹，黄的蒲公英、紫的地丁，藤丝里掺了点金粉，像沾着露水。
杨先生来看时，正赶上小石头给野花添最后一针。他站在竹架旁，看了足足半个时辰，忽然说：“我要在旁边画幅画，就画你们绣藤丝的样子。”他的画板上，很快有了竹架下的身影——秀儿低头劈丝，小石头举着蒲公英比对，沈未央站在竹架旁，手里捏着段藤丝，像在丈量山河。
“这绣和画，原是一回事，”杨先生笔尖不停，“都是把心里的山河，一针一线、一笔一画地挪到布上、纸上。”
入秋时，藤丝绣终于到了收边的日子。十二段绢布拼在一起，晨雾从山脚漫到山顶，山石藏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山脚的野花沾着“露水”，竟真有了“江山万里”的气势。最妙的是秀儿在雾里藏的几缕银丝，远看像阳光穿过云层，近看才发现是极细的藤丝，混着蚕丝绣的，带着点捉摸不透的光。
“这是咱给山河加的心跳，”秀儿摸着那几缕银丝，轻声说，“再大的山，也得有点软的东西才活。”
送藤丝绣去省城那天，全村人都来送行。绢布卷在藤制的轴上，由二柱和小石头一起抱着，轴头是秀儿爹早年雕的山雀，翅膀展开，像要驮着山河飞。沈未央特意在轴尾系了根野菊绳，说：“让美术馆的人也闻闻，这山河里藏着的土气。”
马车驶远时，小石头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片干藤叶，塞进绢布的缝隙里。那是他初学绣时捡的第一片叶子，边缘都卷了，却带着他所有的慌张和认真。
“让它跟着山河去，”他小声对沈未央说，“就当我也去了。”
沈未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藤绣坊的竹架上空了，却像还摊着那片青灰绢布，晨雾在空气里飘，山石在光影里立，野花在风里摇。她知道，这藤丝绣里的山河，从来不是画里的、绣里的，而是在断壁崖的老藤里，在野菊的香里，在每个人的手心里——只要这双手还在动，这心里还装着山和水，藤条就能一直编下去，绣下去，把平凡的日子，缠成比画里更壮阔的山河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