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丝绣送走没几日,省城便来了回信,是美术馆馆长亲笔写的,字里行间满是惊叹:“观绣如临断壁崖,藤丝有骨,晨雾有魂,山脚野趣更是点睛之笔——此等‘活山河’,当设专展,邀绣者亲至,讲讲藤与山的故事。”
消息传回藤绣坊,小石头第一个蹦起来:“我也要去!我要告诉他们,那朵蒲公英是我绣的!”他攥着那片被沈未央收进锦囊的干藤叶,叶子边缘虽卷,叶脉却依旧清晰,像他此刻雀跃的心跳。
沈未央看着锦囊里的藤叶,忽然想起杨先生画里的场景——小石头举着蒲公英比对绣绷,阳光落在他发顶,绒毛般的光尘里,藤丝正穿过绢布。她提笔回信:“山野之人,不善言辞,只带藤丝与野菊赴约,权当讲故事。”
出发前,秀儿把新采的野菊晒成干,和藤丝混在一起装进布包:“这菊是断壁崖石缝里长的,风吹雨打的,带着股犟劲,和咱的藤丝配。”布包角落,她悄悄缝了片极薄的藤片,上面用细藤丝绣着个小小的“韧”字。
二柱媳妇连夜编了只藤制收纳盒,盒身刻着山水纹,正好装那些待展示的藤丝样品。“带点新劈的藤丝去,让城里人摸摸,咱这东西不是绣在布上的假样子,是能攥在手里的实在。”她把盒盖扣紧时,藤丝摩擦的轻响像在说“稳当”。
马车刚出村口,就见杨先生背着画板等在老槐树下。“我陪你们去,”他晃了晃手里的画筒,“正好把那日没画完的《藤绣图》补全,画里总得有你们赶路的样子才完整。”画筒里,果然露出半截画稿,竹架旁的空位正等着添上远行的身影。
一路颠簸,小石头总爱掀开布帘看窗外。路过断壁崖时,他指着崖壁上垂下来的老藤喊:“看!那藤又长了!像不像绣里的山纹?”沈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老藤在风里摆动,确实和藤丝绣里的线条如出一辙,只是更粗粝,更鲜活。
到了省城美术馆,馆长早已等在门口,握着沈未央的手不肯放:“我原以为藤是柔物,见了这绣才知,它能撑得起山河的重量。”展厅中央,十二尺藤丝绣被挂在《江山万里图》旁,晨雾的藤丝在灯光下流转,竟真的像在缓缓漫过山脊。
小石头被馆长拉着问个不停:“这蒲公英的藤丝为何要飘出山石外?”他挺起小胸脯:“因为风不会乖乖待在画里,种子也得让它飞呀!”引得周围人都笑,馆长却抚着胡须点头:“说得好!天地本就没有框,是我们把它画小了。”
秀儿带来的野菊干派上了用场。沈未央用藤丝把干菊串成串,挂在藤丝绣的山脚,菊香混着藤的清苦,竟让那片“晨雾”都染上了生气。“这是断壁崖的菊,”她轻声说,“长在石缝里,开花时能香透半座山,比温室里的金贵。”
杨先生的画也摆了出来,画里小石头举着蒲公英,秀儿低头劈藤丝,沈未央站在竹架旁捏着藤丝丈量——画框外,真实的他们正站在画旁,和画里的身影重叠,引得观众啧啧称奇:“原来画里的人是活的!”
离开展馆时,馆长塞给沈未央一个锦盒,里面是枚银质徽章,刻着“山河绣者”四个字。“下个月的国际工艺展,务必带着新作品来,”他眼里闪着光,“让世界看看,中国的藤,能绣出怎样的天地。”
回程的马车上,小石头把徽章别在衣襟上,对着月光看了又看。沈未央从布包里取出那片干藤叶,放在他手心里:“你看,它跟着山河走了一遭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小石头握紧叶子,忽然懂了——真正的山河,从不在绢布上,而在心里的韧劲里,在手里的温度里,在每根不肯折的藤丝里。就像这叶子,哪怕干了卷了,叶脉里藏着的风与光,永远都在。
车窗外,断壁崖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显,老藤依旧垂在崖边,等着下一次抽芽,下一次被采撷,下一次,绣进更辽阔的天地里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