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风是软的,带着泥土翻晒后的暖香,拂过藤绣坊外的篱笆墙。墙根下的泥土酥松润软,不知何时,竟悄悄冒出了一丛新藤。那藤茎细得像纺线娘手里的银丝,嫩生生的,泛着淡淡的青绿色,几缕纤弱的须蔓缠上了旁边一株野菊,叶片儿巴掌大,边缘打着浅浅的齿状卷儿,叶面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,晶莹剔透的,风一吹,露珠滚来滚去,像极了个怕生的娃娃,怯生生地扒着野菊秆子,探着脑袋打量这陌生的世界。
小石头挎着个草编的小篮子,正蹲在篱笆外挖荠菜,绿油油的荠菜叶子肥嫩,他挖着挖着,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那丛新藤。小家伙顿时来了兴致,把荠菜篮子往旁边一放,凑过去,蹲在新藤跟前,歪着脑袋看了半晌。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沾着露珠的藤叶,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,藤叶轻轻晃了晃,露珠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小石头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,也顾不上挖荠菜了,拎着篮子就往藤绣坊里跑,小短腿噔噔噔地踩着青石板路,嘴里还大声喊着:“未央婶!未央婶!快出来看呀!篱笆外长新藤啦!细细的,还缠着野菊花呢!要不要把它移进藤园里呀?”
此时的藤绣坊里,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,洒了一地碎金。沈未央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桌旁,教洋姑娘编藤绣里最基础也最见心思的“母子结”。沈未央手里捏着两根藤条,一根是深褐色的老藤,质地坚韧,粗细如手指;一根是嫩绿色的新藤,柔韧顺滑,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。她指尖翻飞,动作轻柔而娴熟,只见那根粗藤在她掌心绕了个圆润的圈,像是母亲张开的怀抱,随后又将细藤裹在粗藤的圈里,一圈一圈细细缠绕,最后在圈心打了个小巧的结,便成了两个紧紧相连的圆,大圈护着小圈,模样温馨又精巧。“你看,”沈未央抬眸看向洋姑娘,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春风拂过水面,“这母子结,讲究的就是个‘缠’与‘护’,粗藤要托着细藤,细藤要贴着粗藤,顺着藤的性子来,才能编得紧实好看。”
洋姑娘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,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,紧紧盯着沈未央的手。她手里也攥着两根藤条,一根粗一根细,只是那细藤在她指间却像是条不安分的小蛇,扭来扭去,怎么也不听话。她学着沈未央的样子,把粗藤绕成圈,可细藤刚缠上去两圈,就滑了下来,试了好几次,要么是圈歪了,要么是结松了,洋姑娘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,小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线,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就在这时,小石头的喊声从门外传了进来,清脆响亮,打破了绣坊里的宁静。沈未央闻言,停下手里的动作,将那根编了一半的母子结放在桌上,笑着拍了拍洋姑娘的肩膀:“走,咱们去看看那株新来的小客人。”洋姑娘立刻来了精神,把手里没编完的结紧紧攥在手心,跟着沈未央往外走,那根不听话的细藤从她指缝里溜出来,垂在半空中,随着她的脚步一荡一荡的,真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小蛇。
篱笆外,那丛新藤还怯生生地立在那儿,晨露还没散尽,阳光一照,叶片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。沈未央缓步走过去,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摸着那根细细的藤茎,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流动的韧劲,那是一种属于新生生命的、蓬勃又倔强的力量。她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噙着一抹浅笑:“让它长着吧。”
小石头歪着脑袋,一脸不解:“为啥呀?藤园里的藤都长得好好的,移进去能有架子爬,还有水浇,在这里说不定会被鸡啄了呢。”沈未央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,又抬眼看向身旁的洋姑娘,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教导:“野藤自有野藤的活法,它生在这篱笆外,沾的是天地间的雨露,长的是山野里的性子,要是硬把它移进藤园,用架子框着,用绳子绑着,反而拘着它的灵气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洋姑娘手里攥着的那根没编完的母子结上,“就像你编结的时候,总想着要和我编得一模一样,非要把细藤死死地缠在粗藤的圈里,可你忘了,藤是活的,它有自己的弯度和走向,顺着它的性子来,反而能编出不一样的花样,更见灵气。”
洋姑娘听着沈未央的话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低头看向手里的母子结。那根细藤还在她指间打着卷儿,她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,忽然心里一动,不再执着于和沈未央编得一模一样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一捻,将那根细藤往粗藤的圈上一绕,没有按着沈未央教的章法一圈圈缠紧,而是随性地打了个小巧的环,又轻轻一拉,那小环便嵌在了粗藤的圈心里,像是妈妈怀里的娃娃,好奇地探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正想扒着圈沿往外瞧。洋姑娘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个“怪结”,心里有些忐忑,她抬起头,怯生生地看向沈未央,小声问道:“未央婶,这样……这样算成了吗?”
沈未央低头一看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她接过洋姑娘手里的结,仔细端详着,那粗藤的圈圆润饱满,细藤的环小巧灵动,两个圈环相连,却又不似母子结那般规整,反而多了几分天真烂漫的野趣,像极了篱笆外那株探着脑袋的新藤,透着一股想要往外探索的劲儿。沈未央忍不住笑了起来,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,她揉了揉洋姑娘的头发,语气里满是赞许:“算!怎么不算!这结编得好极了!”她把结递还给洋姑娘,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,“这结啊,不像母子结那么沉稳,倒多了点活泼的野趣,我看啊,就叫它‘探手结’吧,像这篱笆外的新藤一样,总想往外探探世界,看看不一样的风景。”
洋姑娘听到沈未央的夸奖,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儿,刚才的忐忑一扫而空,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探手结,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,心里甜滋滋的。
一旁的小石头看着洋姑娘手里的探手结,也跟着拍手叫好,拍着拍着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一拍脑门,转身就往旁边的草垛子跑。没过一会儿,他就抱着一个破瓦盆跑了回来,那瓦盆缺了个口,盆沿上还沾着些泥土和青苔,看起来旧旧的。小石头吭哧吭哧地把瓦盆倒扣在新藤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得意洋洋地说:“这样就好啦!有了这个瓦盆挡着,那些调皮的公鸡就啄不到新藤的嫩芽啦!”
众人低头一看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那倒扣的瓦盆正好卡在新藤的茎秆旁,缺了口的地方刚好托住藤茎,像是给这株细弱的新藤戴了一顶滑稽的小帽子,帽檐歪歪的,帽顶圆圆的,衬得那株新藤越发像个戴着帽子的小娃娃,憨态可掬。洋姑娘看着那顶“藤帽子”,笑得前仰后合,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,她一边笑一边说:“这……这是藤的第一顶帽子!还是个破了边的帽子!”小石头也跟着傻笑,挠了挠头,觉得这瓦盆戴在新藤头上,确实好看又好玩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,一天天过去了。春风吹了又吹,春雨落了又落,篱笆外的那株新藤像是喝足了力气,长得飞快。它顺着瓦盆的边缘,一点点往上爬,嫩绿的藤茎越来越粗壮,叶片也越来越繁茂。没过多久,它就顶破了瓦盆的缺口,顺着盆沿绕了个圆润的圈,像是给那顶破帽子镶上了一道绿边,随后又伸出无数根纤细的须蔓,朝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窜去,像是在朝着更高的地方招手。
沈未央看着新藤那股子蓬勃向上的劲儿,心里也跟着欢喜。她喊来村里的二柱,指着老槐树旁边的空地,笑着说:“二柱,麻烦你在这儿搭个矮架吧,不用太高,也不用太规整,就用些粗树枝,随便搭个架子就行。”二柱是个实诚的小伙子,闻言立刻点头应下,扛着斧头就去砍树枝了。没过半天,一个歪歪扭扭的矮架就搭好了,树枝横七竖八地架着,透着一股山野的粗犷劲儿。沈未央看着那矮架,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样就好,给它个支点,不用框着它,看它能爬多高,能长多野。”
矮架刚搭好没几天,藤绣坊就来了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。是从非洲来的几位手艺人,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,皮肤黝黑,笑容爽朗,手里还牵着个黑皮肤的小姑娘,那是他的徒弟。这几位手艺人是慕名而来的,听说藤绣坊的藤编手艺巧夺天工,特地赶来交流学习。他们刚走到篱笆外,就看到了那株绕着瓦盆转圈、朝着老槐树攀爬的新藤,那汉子眼睛一亮,忍不住拍着大腿,大声赞叹道:“哎呀!这藤有灵性!太有灵性了!”
他快步走上前,蹲在新藤旁边,伸手摸着那粗壮的藤茎,语气里满是惊叹:“在我们那儿,这样的藤可是宝贝!能编出会‘讲故事’的筐呢!”他指了指新藤绕着瓦盆的那些圈,“你看它的藤圈,一圈一个弯,一圈一个折,不像人工编的那么规整,每一圈都藏着个小转折,就像你们这儿的说书先生讲的戏文,带着自己的脾气和故事,编出来的筐,也带着山野里的风呢!”
那汉子的徒弟,那个黑皮肤的小姑娘,也凑了过来。她梳着满头的小辫,辫子上系着彩色的布条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手里攥着一根从家乡带来的猴面包树藤,那藤是深褐色的,比寻常的藤条更柔韧,也更粗壮。小姑娘看着新藤顺着矮架攀爬的样子,觉得新奇极了,她学着新藤的样子,把手里的猴面包树藤往矮架上绕,绕着绕着,就玩得入了迷。她的小手灵巧地翻飞着,猴面包树藤在她手里绕出一个又一个圈,可没绕多久,那根猴面包树藤就和新藤伸出来的须蔓缠在了一起,你绕着我,我缠着你,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娃娃,紧紧地抱在一起,怎么也分不开了。
小姑娘使劲儿拉了拉,藤条纹丝不动,反而缠得更紧了。她急得鼻尖冒汗,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,眼眶也微微泛红,眼看就要哭出来了。沈未央见状,连忙走了过去,她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,柔声安慰道:“别急别急,藤和人一样,缠在一起不是闹别扭,是在认亲呢。”她伸出手,轻轻捏住两根藤条交叉的地方,指尖微微一旋,朝着反方向轻轻一捻,嘴里还轻声念叨着:“左三旋,右三捻,藤条乖乖把家还。”这是藤绣坊里代代相传的“解结诀”,对付缠在一起的藤条,百试百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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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随着沈未央指尖的转动,那两根缠得紧紧的藤条,就像是被解开了心结的小娃娃,乖乖地分开了,一根顺着矮架往上爬,一根垂在小姑娘的手里,晃悠悠的,像是在跟她道歉。小姑娘看着分开的藤条,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刚才的焦急一扫而空,她学着沈未央的样子,伸出手指轻轻捻着藤条,嘴里也小声念叨着“左三旋,右三捻”,学得有模有样。沈未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她手把手地教小姑娘,如何顺着藤条的纹路解结,如何跟着藤条的性子编筐,小姑娘学得格外认真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求知的光芒,连额头上的汗珠都顾不上擦。
没过多久,小姑娘就学会了用两根藤条编小篮子。她选了一根猴面包树藤,又选了一根新藤的嫩茎,学着沈未央教的法子,顺着藤条的性子编了起来。她编的小篮子,不像藤绣坊里的篮子那般规整,篮身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野趣。最有意思的是,她在篮底故意留了个小洞,那洞的形状,和倒扣在新藤旁的瓦盆缺口一模一样。小姑娘捧着自己编的小篮子,跑到沈未央面前,仰着小脸,笑着说:“未央婶,你看!我留了个洞,这样,新藤的根就能从这里钻出去,去看更远的地方啦!”
沈未央看着小姑娘手里的篮子,看着那个和瓦盆缺口一模一样的小洞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笑着点了点头:“真好,这样的篮子,才能装得下山野的风,装得下新藤的梦。”
时光荏苒,春去夏来。篱笆外的那株新藤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娃娃了。它顺着矮架,攀着老槐树的枝桠,一点点往高处爬,藤茎粗壮如小臂,叶片繁茂如绿云,层层叠叠的藤叶,像一道绿色的瀑布,从老槐树的枝桠上垂落下来,遮住了半面篱笆墙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藤叶,洒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藤叶之间,还藏着许多小巧玲珑的小篮子,那是洋姑娘和非洲小姑娘一起编的。有的篮子是用新藤编的,有的篮子是用猴面包树藤编的,还有的篮子是用两种藤条缠在一起编的,每个篮子的篮底,都留着一个小小的洞。篮子里,盛着五颜六色的野菊,盛着淡紫色的薰衣草,风一吹过,藤叶沙沙作响,花香随风飘散,引得蜜蜂嗡嗡地闹着,蝴蝶翩跹地舞着。
小石头常常蹲在篱笆外,仰着头,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藤影,看着藤叶间藏着的小篮子,看着篮子里盛放的野菊和薰衣草,心里满是欢喜。他知道,那株新藤,不仅长出了山野的性子,还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故事,就像洋姑娘的探手结,像非洲小姑娘的小篮子,像藤绣坊里那些带着灵气的藤编,每一个,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,最鲜活的模样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