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连下了三天,藤架下积了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沈未央披着蓑衣,拿着竹耙子清理落叶,忽然耙齿勾到个硬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个被藤根半裹住的铁皮盒,锈迹斑斑,正是小石头上次翻出断藤的那个。
“这盒子怎么滚到这儿来了?”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盒从藤根里抠出来,盒盖缝隙里卡着几片干枯的藤叶,像是岁月塞进去的书签。
回到屋里,沈未央用布蘸着煤油擦去锈迹,盒子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——是个军用急救盒,侧面还刻着模糊的五角星。他轻轻撬开盒盖,里面除了那截断藤,还躺着张泛黄的照片,边角已经卷了毛边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士兵,穿着褪色的军装,站在当年还没爬满藤的木架下,其中一个正是年轻时的自己,另一个高个士兵搂着他的肩膀,笑得露出白牙,手里举着个藤编的蝈蝈笼。
“柱子……”沈未央的指腹抚过高个士兵的脸,眼眶忽然热了。
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。他和柱子是同乡,一起参军,一起守在山坳里的了望塔。塔下有株野生的老藤,柱子总说“这藤有灵性,等咱退伍了,就用它编个家”。后来战事吃紧,柱子在一次突围中把他推开,自己却没回来。
他退伍回乡那天,特意去了望塔下折了段藤条,编了个小小的藤镯,刻上两人的名字,想着等柱子的家人来取。可等啊等,只等来柱子牺牲的消息,那藤镯就成了念想,后来送给了妻子,说“这藤替柱子看着咱的家”。
“爹,您咋了?”小石头端着热茶进来,看见沈未央对着照片发愣,凑过去一看,“这是爷爷您年轻时?旁边这位是……”
“是你柱子叔。”沈未央把照片递给小石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当年若不是他,就没你爹了。”
小石头捧着照片,忽然指着照片里的木架:“这不是传脉架的老底子吗?您看这木桩,现在还在藤底下呢!”
沈未央凑过去一看,果然,照片里的木架木桩,正是如今传脉架最粗的那根老藤的依托,只是当年光秃秃的,哪像现在这般藤叶繁茂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往藤架跑,小石头赶紧跟在后面。
雨还在下,沈未央扒开老藤根部的泥土,果然在那截锈铁环旁边,摸到个小小的凹陷。他用手刨开泥土,露出个藤编的小物件,被雨水泡得发胀,却是个眼熟的蝈蝈笼——正是照片里柱子举着的那个,笼门还别着根细藤条。
“柱子当年说,等打完仗,就用这笼养只蝈蝈,听着声过日子。”沈未央把蝈蝈笼捧在手里,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掉,“我咋把这茬忘了……他还说,要在木架上种满藤,让藤把家缠得结结实实的。”
小石头忽然明白,为什么传脉架的老藤长得那么疯,为什么父亲总爱在藤下待着。原来这藤里,藏着父亲和战友的约定,藏着一个没能说出口的“回家”。
那天下午,父子俩在藤架下坐了很久。沈未央把柱子的故事慢慢讲给小石头听——讲他们在了望塔上用藤条捆过枪,讲柱子用藤叶给伤员敷过伤口,讲两人对着老藤许过“活着回家编藤器”的愿。
“你看这藤上的结,”沈未央指着个扭曲的藤节,“当年柱子怕我想家,用藤条编了个‘团圆结’,后来长进藤里了,就成了这样。”
小石头拿出相机,把那个藤节拍了下来,又拍了铁皮盒、老照片、蝈蝈笼,说:“爹,我要把这些都放进博物馆,让来的人知道,这藤不光缠着日子,还缠着英雄的念想。”
雨停的时候,沈未央把铁皮盒重新埋回藤根下,旁边放着那个蝈蝈笼。他摸着老藤粗糙的皮,像是摸着柱子宽厚的手掌:“柱子,你看这藤,长得多好。咱的约定,它替咱实现了。”
老藤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,像是在点头。小石头忽然发现,有片新叶上的露珠滚落,正好滴在铁皮盒的位置,像一滴迟到了六十年的泪,终于落进了故友的梦里。
从那以后,传脉架的老藤在孩子们口中,又多了个名字——“英雄藤”。有人来挂心愿牌时,沈未央会指着那个扭曲的藤节,讲讲柱子的故事,说:“这藤记得所有守家的人,也会护着所有想家的人。”
而那株老藤,仿佛也听得懂这些话,长得愈发繁茂,藤须往远处探,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约定,缠进更多人的日子里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