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，传脉架的老藤叶渐渐转黄，却有片新叶在枯黄中透着格外鲜亮的绿，正好长在那个“团圆结”藤节旁。沈未央每天都会来看这片叶，像在看个倔强的念想。
这天一早，藤架下站着个陌生的年轻人，穿着笔挺的军装，手里捧着个藤制相框，正对着老藤出神。相框里是张泛黄的黑白照，照片上的士兵和柱子有七分像，眉眼间带着股熟悉的韧劲。
“您是……沈爷爷？”年轻人转过身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叫赵藤生，是赵立柱的孙子。”
沈未央手里的竹耙子“哐当”落地。他盯着年轻人胸前的铭牌，又看看相框里的照片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倒是藤生先红了眼眶，把相框递过来：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，背面写着‘山乡藤架，等我归’。我查了很多资料，才找到这儿。”
照片背面的字迹苍劲，正是柱子的笔锋。沈未央的指腹抚过那行字，忽然想起柱子当年总说：“等咱回家，就教娃编藤，让娃的名字里带个‘藤’字，记着根。”
“好娃，好娃啊……”沈未央拉着藤生的手，往藤架深处走，“你看这藤节，是你爷爷当年编的‘团圆结’，长进藤里了；你再看这蝈蝈笼，是他当年在了望塔下编的，我找着了，就埋在这儿……”
他像个孩子似的，把柱子的故事、藤的故事一股脑儿说给藤生听，说到动情处，老泪纵横。藤生蹲在藤根旁，摸着那个半埋在土里的铁皮盒，忽然从背包里拿出个东西——是个藤编的小五角星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我爸传下来的，说爷爷当年用藤条编了一堆这玩意儿，分给战友当念想，说看到五角星，就想起家。”藤生把五角星放在蝈蝈笼旁，“我这次来，就是想把它还给藤架，让它替爷爷‘回家’。”
小石头闻讯赶来时，正看见沈未央和藤生坐在藤下，就着晨光翻看他整理的“藤架故事册”。册子里有柱子的照片、蝈蝈笼的素描、“团圆结”藤节的拓片，还有这些年孩子们写下的心愿。藤生翻到一页，忽然指着张孩子们画的“英雄藤”漫画，眼眶更红了——画里的老藤缠着步枪，藤叶间飘着面小小的红旗。
“沈爷爷，我想在部队里办个‘藤语信箱’，”藤生忽然说，“让战士们把想家的话写在藤纸上，寄到这儿来，挂在老藤上。就像当年我爷爷和您，隔着山海，也能借着藤说说话。”
沈未央拍着他的肩膀，哽咽着点头：“好，好啊！这藤最懂守家的人，它会把话都记着的。”
那天下午，村里的孩子们听说藤生是柱子的孙子，都涌到藤架下。丫丫把自己画的“英雄藤”漫画送给藤生，说：“叔叔，这藤会保护你，就像保护爷爷一样。”藤生蹲下来，认真地在画上签下名字，说：“等我下次来，给你们带部队里的藤编工艺品，教你们编五角星。”
临走时，藤生在老藤上挂了个新的木牌，上面写着：“爷爷，我替您回家了。藤在，家就在。”风吹过，木牌轻轻撞在“团圆结”藤节上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响，像声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应答。
沈未央站在藤架下，看着藤生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，忽然觉得老藤的影子在地上晃得格外温柔。那些泛黄的记忆、未竟的约定，原来从不是孤零零的念想，早被藤悄悄织进了后来人的日子里——柱子的孙子带着藤的名字归来，孩子们用画笔延续着英雄的故事，连远方的战士，也能借着藤纸诉说乡愁。
小石头举着相机，拍下了藤生挂的木牌，又拍下沈未央望着山路的背影，说：“爹，这张得放进故事册，名字就叫‘藤下两代人’。”
夕阳西下时，沈未央摸着那片鲜亮的新叶，忽然明白，藤为什么总在枯黄中冒出新绿。它不是在留恋过去，是在把过去的暖、过去的韧，都融进新的生长里，让后来人不管走多远，回头时总能看见——有片藤影，正照着回家的路。
而那株老藤，仿佛也听懂了这心意，把藤须往更远的地方探，要把这份照见后来人的暖，缠进更多的岁月里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