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的雷在云层里滚了半夜，终于扯着瓢泼大雨砸下来。沈未央被窗棂上的“笃笃”声惊醒时，传脉架的老藤正发疯似的抽打窗纸，像有谁攥着藤条在拼命敲门。
他披衣推窗，冷雨混着股奇异的腥甜扑面而来——那是老藤的汁液味，往年只有遭雷击时才会渗出这样浓的味。更怪的是藤叶的响动，不是被风吹的“哗啦”声，而是细碎的、叠在一起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无数人贴着藤干在低语。
“谁在那儿？”沈未央抄起门后的柴刀，脚刚踏出屋檐，就见老藤最粗的那根主藤在雨里扭曲，藤皮裂开道尺长的口子，粘稠的汁液顺着裂痕往下淌，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，泛着诡异的银光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太奶奶说的——传脉架的老藤是“活记”，埋在土里的根缠着前朝的碑，藤纹里刻着没处说的秘事，逢着大雷大雨，就会把老早的话翻出来念叨。
“别敲了……”沈未央的手按在发烫的藤皮上，那“沙沙”声竟透过掌心钻进耳朵，像指甲刮过粗纸，又像有人用极轻的气声说：“……碑……出来……”
雨下到后半夜，声音变了。沈未央蹲在藤根旁，听见藤叶的“沙沙”里混进了别的动静——有石块摩擦泥土的“咕噜”声，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顶的“咯吱”声，最后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老藤根部的泥土被顶开个窟窿，露出块青黑色的角，带着湿漉漉的青苔。
天蒙蒙亮时雨才歇。小石头举着铁锹赶来时，沈未央正徒手刨土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指节被石块硌得通红。“爹！您这是干啥？”他刚要抢过铁锹，眼睛突然直了——泥土里露出的哪是石块，是块刻着纹路的石碑，碑角的藤纹和老藤身上的裂痕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两人合力把石碑挖出来，浑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。石碑有半人高，表面布满了盘根错节的纹路，既像藤，又像字，更像某种诡异的地图。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碑中央，刻着个巨大的藤结，结眼处嵌着块暗绿色的玉石，正随着晨光慢慢变亮，像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普通的碑。”小石头用手摸过纹路，指尖传来轻微的震颤，“您看这结，和您那截断藤上的交缠纹，是不是一样？”
沈未央浑身一僵。他猛地想起柱子牺牲那年，自己在了望塔下捡到的半截藤条——上面就有这样的交缠纹，后来刻成了藤镯，送给妻子时，她总说“夜里能听见镯子响，像有人在数藤节”。
这时，传脉架的老藤突然剧烈晃动，所有叶片都朝着石碑的方向展开，藤尖的露珠滴在碑上，顺着纹路游走，像在给古老的符号描边。沈未央盯着那些游走的水珠，突然读懂了几个重复出现的纹路——像“山”，像“海”，像“连”，最后都汇入中央的藤结，仿佛在说“山海相连”。
“太奶奶没骗我……”沈未央的声音发颤，“这藤真的在记东西，记着咱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小石头突然指着碑底的泥土，那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碎屑。“这是……烧过的布？”他捻起碎屑闻了闻，“有松烟味，像是老早的人用藤布包着碑埋的。”
正说着，山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藤架旁，下来个穿中山装的老者，手里拄着根藤制手杖，杖头的雕刻和石碑上的藤结一模一样。“沈先生，打扰了。”老者的目光落在石碑上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我是来赴约的——和百年前的藤约。”
沈未央攥紧了手里的柴刀，看着老者手杖上的藤结，突然明白那雨夜的藤语不是幻觉。这石碑，这老者，这缠绕了几代人的藤纹，背后藏着的秘密，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老藤的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警告。沈未央盯着石碑中央那块发亮的玉石，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更清晰的声音——像无数根藤条在同时绷紧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震得他耳膜发麻。
那是藤在说话，用一种穿越了时光的语言，诉说着即将被揭开的过往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