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眼半闭。
暗红色的光芒从眼皮缝隙中透出，在洞穴里投下摇曳的光影。那颗暗金色的神格碎片悬浮在巨眼前方，拳头大小，表面布满细密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。纹路在缓缓流转，散发着纯净却又诡异的神性能量。
那是牧者被溶解后，唯一残留的本质。
洞穴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程实压抑的咳嗽声，和黑色粘液滴落地面的轻微“啪嗒”声。
他跪在地上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撑着地面。七窍仍在渗出黑色粘液，胸口焦黑的伤口边缘开始化脓，暗紫色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，微微蠕动。
过载的后遗症开始全面爆发。
外神的力量不是凡胎肉体能够承载的。哪怕只是借用、引导、再释放，残留的侵蚀也足以摧毁任何生物的身体结构。
程实能感觉到，自己的内脏正在衰竭。
肺叶像破旧的风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粘液的阻塞感。心脏跳动得忽快忽慢，像随时会停摆的坏钟。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得异常缓慢，温度却在不断升高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耳畔嗡嗡作响。
意识像泡在温水里，不断下沉。
但他撑住了。
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，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因为他知道，现在还不能倒下。
巨眼还在。
那颗神格碎片还在。
事情还没结束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脸上黑色的纹路在褪去。
脖颈和胸口的荆棘纹路也在同步变化，最终定格在一种暗沉的、仿佛陈旧金属的暗金色。
纹路不再发光。
也不再跳动。
像耗尽了所有能量，陷入沉睡。
只有纹路边缘的皮肤，依旧残留着细密的、焦黑的灼痕。
程实盯着那颗半闭的巨眼。
盯着它眼皮缝隙中透出的红光。
咧嘴，想笑。
但嘴角刚扯动，就咳出一口黑色粘液。
他抹了抹嘴，嘶哑地说：
“看……够了吗？”
声音不大。
但在死寂的洞穴里，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。
巨眼没有反应。
眼皮依旧半闭。
缝隙中的红光微微闪烁。
仿佛在……审视。
程实等了几秒。
没等到回应。
他叹了口气—，虽然这个动作让他胸口伤口剧痛，又涌出一股黑血。
“行吧……”
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“不收费……”
“随便看。”
说完，他低下头，不再看巨眼。
注意力转向自己的身体。
转向那个正在崩溃的身体。
他抬起右手。手指颤抖着，摸向胸口焦黑的伤口。指尖触碰到溃烂边缘的瞬间，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他没停。
手指继续向下，探进伤口深处。
触感温热、粘腻，混杂着坏死组织和新鲜血液。
他在摸索。
摸索那个被能量冲击得支离破碎的胸腔。
摸索那颗正在衰竭的心脏。
摸索那些正在腐烂的脏器。
然后……
停住了。
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骨骼，不是内脏。
是某种坚硬的、温热的、表面布满纹路的……
碎片。
很小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嵌在心脏旁边的肌肉组织里。
程实眉头微皱。
他用指甲抠住碎片的边缘，用力一撬……
嗤。
碎片被抠了出来。
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。
他将碎片举到眼前。
碎片呈暗金色，表面布满细密的、仿佛电路板般的纹路。纹路在微微发光，散发着与远处那颗神格碎片同源的、但微弱得多的能量波动。
这是……
牧者神格的……
边角料？
程实盯着指尖这块小碎片。
又抬头，看向远处那颗拳头大小的主碎片。
眼神复杂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一个虚弱的、但确实在笑的笑容。
“小费……”
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。
“还真……”
“给了啊。”
话音未落。
远处，那颗悬浮的神格碎片，突然微微一颤！
不是巨眼在动它。
是它自己在动。
表面的纹路开始加速流转，暗金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，忽明忽暗。碎片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，出现细密的、黑色的裂痕。
像在……
挣扎。
像在抵抗什么。
巨眼的眼皮，缓缓抬起。
不是全睁。
是睁开了一半。
暗红色的瞳孔完全显露，盯着那颗正在挣扎的神格碎片。
眼神里，没有贪婪，没有占有欲。
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……
好奇。
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。
碎片挣扎得越来越剧烈。
表面的纹路开始崩裂，暗金色的光芒像坏掉的灯泡一样疯狂闪烁。周围的空间裂痕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张黑色的蛛网，要将碎片包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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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在试图……
自毁？
程实瞳孔微缩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，将指尖那块小碎片，握进掌心。
碎片触感温热。
像一颗微缩的心脏，在掌心轻轻跳动。
与此同时远处那颗主碎片，挣扎达到了极限。
表面的纹路彻底崩碎！
暗金色的光芒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向四面八方飞溅！
但在炸开的瞬间……
巨眼的瞳孔，猛地收缩！
一道暗红色的、细如发丝的光芒，从瞳孔中射出！
精准地，击中那些飞溅的光点。
不是摧毁。
是……
捕捉。
光芒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所有光点笼罩、收紧、拖回。
拖回瞳孔深处。
消失。
整个过程，不到半秒。
快得程实几乎没看清。
等他反应过来时，那颗神格碎片已经彻底消失。
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巨眼瞳孔深处，隐约闪过一丝满足的……
微光。
然后，眼皮再次垂下。
半闭。
缝隙中的红光，缓缓黯淡。
它要走了。
这片深渊的“戏”，看够了。
牧者死了。
分身灭了。
神格碎片收了。
没什么值得继续停留的了。
巨眼开始缓缓上升。
不是飞，是“融化”。
巨大的眼球轮廓开始模糊，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向内收缩，整体变得透明、虚幻，像水中的倒影，随着涟漪渐渐消散。
它要回归本体。
回归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。
回归外神领域。
而在它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眼皮缝隙中的红光，微微转向。
不是看向林七夜等人。
不是看向那颗已经枯萎的母体肉瘤。
是看向……
程实。
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一秒。
然后，闭合。
彻底闭合。
暗红色的光芒彻底消失。
巨眼，不见了。
仿佛从未降临。
只有裂缝深处那片蠕动的黑暗，还在缓慢翻涌，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洞穴里，再次陷入死寂。
但这一次，是真正的、纯粹的寂静。
没有吞咽声。
没有嘶鸣声。
没有崩塌声。
只有程实压抑的咳嗽，和黑色粘液滴落的声音。
他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看着掌心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神格碎片。
碎片在微微发光。
温热。
像一颗活着的心脏。
他咧嘴，想笑。
但刚扯动嘴角，就眼前一黑。
意识，终于撑到了极限。
身体向前倾倒。
在彻底昏迷前，他听到的最后声音，是林七夜急促的脚步声，和迦蓝带着哭腔的呼喊：
“程实！！！！！”
然后。
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