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夜冲到程实身边。
程实面朝下倒在血泊里，一动不动。黑色粘液从七窍渗出，在脸颊上拖出狰狞的痕迹。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还在冒烟，边缘化脓溃烂，暗紫色的肌肉组织裸露在外，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“还有心跳。”林七夜单膝跪地，手指按在程实颈动脉上。脉搏很弱，时快时慢，像随时会断掉的线。他抬头看向迦蓝，“净化术，最温和的那种。”
迦蓝已经蹲在另一边。双手悬在程实胸口上方，金色的光晕从掌心漾开，像温润的水波，轻轻覆盖在伤口上。光晕触及溃烂组织的瞬间，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，但伤口没有恶化，也没有好转，只是停止了继续溃烂。
“外神残留的能量在抵抗。”迦蓝咬牙，额头渗出细汗，“我的净化之力……不够强。”
“稳住现状就行。”林七夜冷静道，同时转向沈青竹，“警戒。裂缝和那颗肉瘤，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。”
沈青竹点头，匕首横在身前，背对众人面向裂缝。裂缝深处那片蠕动的黑暗已经平静许多，但依旧在缓慢翻涌，像某种巨兽沉睡时的呼吸。中央那颗肉瘤彻底枯萎了，表面布满焦黑的褶皱，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。
安卿鱼快步走过来，手里提着银色金属箱。他蹲在程实另一侧，打开箱盖，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采样工具、密封容器和微型扫描仪。
“先处理这个。”林卿鱼指向程实右手。
程实的右手紧紧攥着，指缝间透出暗金色的微光。林七夜小心掰开他的手指，掌心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碎片。
碎片表面布满细密纹路，像某种古老的电路板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神性能量波动。
“神格碎片的……碎屑？”安卿鱼皱眉，用镊子轻轻夹起碎片，放入特制密封管。管壁内侧刻满抑制符文，碎片放入的瞬间，管身微微发烫，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主碎片被巨眼收走了。”林七夜看向裂缝方向，“那颗大的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安卿鱼将密封管收进金属箱，又取出便携扫描仪，对准程实胸口伤口。“外神力量的层级太高，我们现有的手段根本无法收容完整神格。能被带走反而省去麻烦。”
扫描仪发出低鸣，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安卿鱼盯着屏幕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情况？”林七夜问。
“很糟。”安卿鱼调出三维透视图。图像显示，程实体内遍布暗红色的能量残留，像无数根发光的毒藤，缠绕在血管、神经和脏器上。这些能量正在缓慢侵蚀细胞结构，同时释放某种类似辐射的污染。
“侵蚀速度？”
“目前是每十分钟千分之三的细胞坏死率。但随着能量衰减，速度应该会放缓。”安卿鱼顿了顿，“问题是，这些能量和他自身的生命力纠缠在一起了。强行清除的话，可能会连带摧毁他的生理机能。”
林七夜沉默。
迦蓝的净化光晕又亮了几分，但效果依旧有限。外神残留的能量层级太高，她的净化之力只能勉强抑制，无法根除。
“先止血，稳定生命体征。”林七夜做出决定，“离开这里再想办法。”
安卿鱼点头，从金属箱取出止血凝胶和生物绷带。凝胶呈半透明蓝色，涂抹在伤口表面时迅速凝固，形成一层薄膜。薄膜覆盖下的溃烂组织停止化脓，出血也明显减缓。
生物绷带更特殊，它像活物般自动包裹伤口，边缘延伸出细小的触须，刺入周围健康皮肤，固定绷带的同时分泌促进愈合的酶。
“这能撑多久？”迦蓝问。
“四到六小时。”安卿鱼收起工具，“之后必须接受正规治疗，最好是守夜人总部的医疗部。他们有针对神性污染的专用设备。”
沈青竹忽然开口:“裂缝在缩小。”
众人同时转头。
裂缝边缘的肉质地面正在缓慢合拢。不是愈合，更像是某种“收缩”，暗红色的肉质向内翻卷，挤压裂缝空间。裂缝宽度从原来的三米多，已经缩减到不足两米。
收缩速度不快，但很稳定。
“深渊在自我修复。”安卿鱼盯着裂缝，“外神意志离开后，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开始恢复正常。照这个速度，最多二十分钟裂缝就会完全闭合。”
“好事。”林七夜站起身，“准备撤离。沈青竹，探路。迦蓝，你和我抬程实。安卿鱼，负责警戒后方。”
分工明确。
沈青竹率先走向来时的通道。通道内依旧昏暗，但那些悬挂的肉须已经全部枯萎，像风干的藤蔓，一碰就碎。地面上的黏液也凝固了，踩上去发出“咔嚓”脆响。
林七夜和迦蓝一前一后抬起程实。程实比看起来要轻，不是体重轻，是那种生命力透支后的“虚”。林七夜托着他的肩膀，能清楚感觉到骨头硌手，肌肉松弛得不像话。
安卿鱼走在最后，一手提着金属箱，一手握着扫描仪，屏幕上的能量读数不断跳动。外神残留的污染还在空气中弥散，虽然浓度在下降，但依旧危险。
队伍沉默前进。
通道很长，来的时候因为战斗和探索显得短暂，现在返程却格外漫长。每个人都在警惕可能出现的变故。
枯萎的肉须会不会突然复活？裂缝闭合会不会引发塌方？外神意志会不会去而复返？
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有脚步声、呼吸声，和程实偶尔无意识的呻吟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前方出现光亮。不是自然光，是沈青竹打出的照明弹冷光，他们已经接近出口。
“安全。”沈青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林七夜加快脚步。
出口外是墓园。血月早已消散，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，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墓园一片狼藉，墓碑倒的倒、碎的碎，地面坑坑洼洼，到处是战斗痕迹。
中央祭坛彻底坍塌，只剩一堆乱石。
“放这里。”林七夜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，和迦蓝轻轻放下程实。程实依旧昏迷，但呼吸平稳了一些，胸口伤口的出血已经止住。
安卿鱼再次扫描。
“好消息，细胞坏死率降到每十分钟千分之一了。”他盯着屏幕，“外神能量在自然衰减。照这个趋势，十二小时后侵蚀会基本停止。”
“坏消息呢？”林七夜问。
“坏消息是，已经坏死的细胞无法恢复。”安卿鱼调出另一组数据，“他的心脏、肺部、肝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。尤其是心脏，外神能量曾以那里为枢纽进行过载冲击，心肌组织坏死面积估计在百分之十五左右。”
“影响？”
“永久性的。”安卿鱼收起扫描仪，“以后他不能剧烈运动，不能情绪激动，不能承受高强度负荷。简单说，他变成了……”
“病秧子。”沈青竹接话。
“差不多。”安卿鱼看向林七夜，“而且这只是肉体层面的损伤。精神层面呢？外神意志的直接注视，巨眼的目光冲击，这些都会留下印记。他现在没醒，可能就是因为意识还在自我保护性昏迷。”
林七夜沉默地看着程实。
程实脸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褪去大半，只留下淡淡的暗色痕迹，像久病初愈的憔悴。脖颈和胸口的荆棘纹路也不再发光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、仿佛陈旧金属的暗金色。
这些纹路没有消失。
它们只是沉寂了。
“他脖子上的东西。”迦蓝忽然说，“颜色变了。”
众人看向程实脖颈。
确实变了。之前是暗红色，后来变成暗金色。现在仔细看，暗金色里还掺杂着极细的黑色丝线，像纹路深处镶嵌的脉络。这些黑色丝路在缓慢蠕动，极其细微，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外神力量的残留具象化。”安卿鱼凑近观察，“纹路成了某种……能量沉淀层。好消息是，它现在稳定了，不再主动汲取或释放能量。坏消息是，它成了程实身体的一部分，无法剥离。”
“会有什么影响？”林七夜问。
“未知。”安卿鱼坦白，“这种案例从没出现过。人类身体成为外神能量的载体和沉淀池，理论上应该早就崩溃了。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。至于这些沉淀下来的纹路会带来什么……只能观察。”
程实的手指忽然动了动。
很轻微，只是指尖颤抖了一下。
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。
“程实？”迦蓝轻声唤道。
程实的眼皮颤动，慢慢睁开一条缝。瞳孔起初是涣散的，没有焦距，几秒后才逐渐凝聚。他看到了围在身边的众人，看到了墓园的天空，看到了远处坍塌的祭坛。
然后，咧嘴。
一个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弧度，但确实存在的笑。
“早啊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，“票房……怎么样？”
没人笑。
程实似乎也不指望有人笑。他艰难地转动眼珠，看向林七夜，“我昏了……多久？”
“三十分钟左右。”林七夜说。
“还行……”程实试图抬手，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。他放弃了这个动作，转而看向安卿鱼，“那个……小玩意儿……”
“收容好了。”安卿鱼明白他指什么，从金属箱取出密封管。管内的神格碎片依旧散发着暗金色微光。
程实盯着碎片看了几秒。
“手感……”他轻声说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温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眼睛又闭上了。
“程实！”迦蓝急了。
“没事，只是又昏过去了。”安卿鱼检查生命体征，“他太虚弱了，清醒状态撑不过两分钟。让他睡吧，深度睡眠有利于恢复。”
林七夜抬头看向天空。
东方越来越亮，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朝霞。黑夜即将过去，这场持续了一整晚的恶战，终于迎来了黎明。
但真的结束了吗？
牧者死了，肉瘤枯萎了，深渊裂缝闭合了。可神格碎片被巨眼带走，程实身上留下了无法剥离的外神印记，古神教会还有多少残党？外神意志最后那一瞥意味着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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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比答案多。
林七夜收回视线，看向昏迷的程实。这个来历不明的“预言家”，这个满嘴谎言的“欺诈师”，这个敢把外神当充电宝的疯子。
他身上缠绕的秘密，恐怕才刚刚揭开一角。
“联系总部。”林七夜对安卿鱼说，“请求医疗支援，还有……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。今晚发生的一切，尤其是程实的状态，绝不能泄露。”
安卿鱼点头，取出加密通讯器。
沈青竹依旧在警戒，匕首在手，目光扫视墓园的每一个角落。迦蓝守在程实身边，净化光晕没有散去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护罩。
林七夜走到一旁，靠着半截墓碑坐下。他也很累，连续高强度的战斗和神经紧绷让他身心俱疲。但他不能休息，至少在支援到达前不能。
他看向程实右手。
程实的右手摊开着，掌心朝上。那里之前握着神格碎屑，现在空了，但掌心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暗金色印记，和碎屑的形状一模一样，像被烙上去的。
安卿鱼刚才没提这个。
林七夜注意到了，但没说。
有些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调息。幽蓝色的火焰在体内缓缓流转，修复着暗伤，补充着消耗。但意识深处，那个画面始终挥之不去。
巨眼最后闭合前，瞳孔深处那一瞥。
不是看向程实。
是看向程实胸口。
看向那些暗金色的荆棘纹路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？
好奇？探究？还是……期待？
林七夜不知道。
他只隐隐觉得，这件事，远未结束。
通讯器发出“滴滴”声。
安卿鱼接通，低声汇报情况。几分钟后，他走过来，“总部已派出医疗小组，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。陈牧野队长亲自带队，他还转达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安卿鱼顿了顿，“‘把那小子看好，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。’”
林七夜看向程实。
程实睡得很沉，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脸色依旧苍白，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灰。脖颈处的暗金色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微光，那些黑色丝线还在缓慢蠕动，像有生命般。
看好他？
林七夜忽然觉得，这句话可能说反了。
不是他们看好程实。
是程实身上那些东西，需要被“看”着。
他站起身，走向程实。
迦蓝抬头看他。
“你休息会儿。”林七夜说，“我来守。”
迦蓝犹豫了一下，点头。她确实快到极限了，净化之力的持续消耗让她精神疲惫。
林七夜在程实身边坐下。
他盯着那些纹路，盯着掌心那个印记，盯着程实昏迷中依然微皱的眉头。
然后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，一支笔。
翻开空白页，开始记录。
时间、地点、事件、参与者、战斗过程、能量读数、伤势评估……一条条，一项项，详尽而客观。
写到程实时，他笔尖顿了顿。
最终写下:
程实，状态:重伤，意识昏迷。体内残留外神能量。口出现不明纹路，性质未知。掌心有神格碎片印记。备注:需持续观察。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。
晨光彻底撕开夜幕，金色阳光洒满墓园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有些人，有些事，注定无法像黑夜一样被轻易驱散。
林七夜看向程实。
程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林七夜俯身，凑近。
他听到了。
两个很轻很轻的字。
“……骗子……”
程实说的是骗子。
谁？
他自己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林七夜直起身，目光深远。
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。
支援到了。
他把本子收好，最后看了一眼程实。
程实依旧昏迷，但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很淡。
像在做一个有趣的梦。